蘇晚棠看懂了。
她在台上愣了一下,鼻尖一酸,趕緊低頭去端桌上的水杯。
唐韻在旁邊看得清楚,壓低聲音:「厲院長說什麼了?」
「他說……」蘇晚棠喝了一口水,「說小滿尿了。」
「我信你才怪。」
三天後,江灣一號。
早飯桌上,護棠捧著平板,一條一條往下念。
「紐約那家,頭版,標題是『喝醉的那一晚』。倫敦那家,頭版,配圖是爸爸餵奶粉。東京那家,副標題寫著『江城最貴的九塊錢』。」他抬起頭,「媽,全球閱讀量破四億了。」
「四億?」厲慕棠放假回家,咬著包子,「護棠,你算算,要是按GG位折現,值多少錢?」
「我算過了。」護棠把平板一扣,「夠買二十年的楊枝甘露。」
「大杯?」
「大杯。」
蘇晚棠笑著敲了敲兒子的腦袋:「吃你的飯。」
「去吧。」
「晚棠。」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九塊錢,我中午還你。」
「利息呢?」
「利息另算。」
門關上了。厲慕棠和護棠對視一眼,同時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上午十點,唐韻發來消息。
寰宇財經要做一期後續,想拍那本結婚證的原件,當封底。
蘇晚棠翻遍了臥室的保險柜,沒找到。
她給厲沉舟打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掛了,接著來了一條消息:在開會,結婚證在書房,左邊書櫃最底下那個鐵皮箱子。
書房很安靜。
左邊書櫃最底層,果然有一個鐵皮箱子,墨綠色,邊角掉了漆,掛著一把四位數的密碼鎖。
她試了他的生日,不對。
試了她的生日,不對。
她想了想,撥到了0901。
咔噠一聲,鎖開了。
箱子裡,結婚證躺在最上面,紅色封皮有點褪色。底下壓著的,是一摞又一摞的筆記本。
深藍色硬殼,同一個牌子,同一個款式。她數了數,二十三本。
每一本的封面右下角,都畫著一個紅色的小貓爪。
蘇晚棠猶豫了一下,抽出最底下那本。
第一頁的紙已經泛黃了,字跡卻很工整,是他慣用的那種鋼筆字。
「九月一號,凌晨兩點。」
「她喝醉了,像只貓一樣撞進我懷裡。那一刻我知道,我這輩子都栽了。」
蘇晚棠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再往下,墨水顏色變了,像是很多年後補上去的。
「我用盡一切手段把她留在身邊,哪怕她是個窮光蛋,我也甘之如飴;後來發現她是首富千金,我唯一慶幸的是,我足夠努力,配得上她。」
她看了好幾遍,眼前慢慢就模糊了。
她吸了吸鼻子,往後翻。
「九月二號。她醒了,第一句話問我是誰,第二句話問能不能離。我說民政局周末不辦公。」
「其實今天是周五。」
蘇晚棠瞪著那行字,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人已經氣笑了。
「九月五號。查了她的課表,大一,漢語言文學。下學期的古代文學選讀,我主動跟陸老師申請了。陸老師問我為什麼,我說想多帶本科生。他看了我很久,簽了字。」
「九月二十號。寄了一支防曬霜,她退回來了,附了張紙條,寫著『來路不明,不收』。我把紙條夾在這頁。」
一張小紙條從本子裡滑了出來。
上面是她十八歲時的字,圓滾滾的,帶著點倔。
蘇晚棠撿起來,看了半天,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翻得越來越快。
「十月十二號。在食堂給她留了糖醋排骨。她吃第一口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她知道了。她不說,我也不說。」
「原來你早知道我知道。」蘇晚棠喃喃自語,又翻了一頁。
「十一月三號。裝病。三十七度二,跟她說是三十八度五。她給我熬了一鍋粥,守到十二點才走。行舟說我演技很爛,她信了。」
「十二月二十四號。她送我一個提拉米蘇,自己做的。我吃完了,胃疼了一晚上。下次還吃。」
「一月十五號。她織了一條圍巾,針腳歪得厲害。我戴著去開了學術會議,三個教授問我是不是被家暴了。」
蘇晚棠捂著嘴,哭得直抽氣,又忍不住笑。
後面的本子,她一本一本拆開。
「糖糖出生,四斤九兩。晚棠說長得像我,我覺得像她。她哭的時候皺鼻子的樣子,一模一樣。」
「晚棠熬了三個通宵,把爸那邊的局面扳回來了。她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可我什麼也幫不上,只能半夜給她熱牛奶。那天我想,以後不能再讓她一個人熬。」
「護棠第一次叫爸爸,叫的是『八塊』。他想要八塊錢的冰淇淋。」
最新的那本只寫了一半。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三天前。
「她在台上說,最驕傲的是那天走進了民政局。」
「我在台下抱著小滿,想了很久。我最驕傲的事,其實是那天凌晨兩點,我沒有把她送回去。」
蘇晚棠抱著那本日記,蹲在書櫃前,哭成了一團。
書房門被推開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抬。
「晚棠?」
厲沉舟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一個牛皮紙袋。他看了一眼滿地攤開的筆記本,又看了一眼她通紅的眼睛,整個人僵住了。
「你……」
「民政局周末不辦公?」蘇晚棠抬起頭,聲音還帶著哭腔,「厲沉舟,那天是周五!」
厲沉舟沉默了兩秒,把紙袋放在桌上,慢慢蹲下來。
「我當時也很慌。」
「你慌什麼?」
「慌你真的去辦。」
「那你就騙我?」
「我只說了民政局周末不辦公。」厲沉舟一臉認真,「這句話本身沒錯。」
「你還狡辯!」蘇晚棠抓起一本日記往他身上拍,「還有裝病,三十七度二!我守了你一晚上!」
「粥很好喝。」
「陸老師那門課,也是你自己申請的?」
「嗯。」
「我還以為是緣分!」
「緣分也要人去爭取。」厲沉舟把她手裡的日記接過來,合上,放回箱子裡,「我只是爭取得比較早。」
蘇晚棠瞪著他,眼眶又紅了。
「那這一句呢?」她把最底下那本又翻出來,指著那行顏色不一樣的字,「什麼時候補的?」
厲沉舟低頭看了一眼,耳根慢慢紅了。
「知道你是蘇家女兒的那天晚上。」
「為什麼要補?」
「因為那天我很怕。」他聲音低下來,「怕你覺得我是衝著蘇家來的。所以我想寫下來,留個證據。證明在我知道之前,我就已經栽了。」
蘇晚棠看著他,說不出話。
厲沉舟從桌上拿過那個牛皮紙袋,打開,倒出來一樣東西。
一張嶄新的九塊錢。五塊一張,兩塊兩張。
「說好中午還你。」
「利息呢?」
「在箱子裡。」厲沉舟看著那二十三本日記,「二十多年,一天沒斷。夠不夠?」
蘇晚棠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
「厲沉舟,你從第一天就在算計我。」
「對。」
「騙我留下,騙我上你的課,騙我給你熬粥。」
「對。」
「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
厲沉舟想了想,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第二十四本,我買好了,放在抽屜里。第一頁我還空著,想等你寫。」
蘇晚棠撲進他懷裡:「厲沉舟,你這個心機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