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春天來得遲。已經是四月了,中央公園的櫻花才剛冒出一點粉色的骨朵。聞竹資本紐約總部三十七樓的會議室里,暖氣已經關了兩周,空氣里有一種將暖未暖的清冷。
宋晚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剛沖好的黑咖啡。她習慣在晨會前一個人待十分鐘,把當天要處理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一遍。自從陸氏國際資本搬到對樓之後,陸寒聲偶爾會在早晨出現在這間辦公室里。但今天沒有。他昨晚飛去多倫多處理一個項目,凌晨才給她發消息說落地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宋晚沒有回頭,只說了聲「進」。
進來的是她的行政助理林小冉。林小冉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姑娘,做事仔細,平時臉上總帶著笑。但此刻,宋晚從玻璃的反光里看到她走進來時,臉色有些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灰白色的信封。
「宋總,今天早上前台收到的。信封上寫著『親啟』,沒有寄件人。」林小冉的聲音帶著點猶豫,「安保檢查過了,裡面只有一張紙。但內容……您還是自己看吧。」
宋晚轉過身,放下咖啡杯,從林小冉手中接過信封。信封是那種最普通的白色辦公信封,正面只有三個字:宋晚親啟。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像是怕被人認出來,刻意用了正楷。封口用膠水封得嚴嚴實實。
宋晚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只有一頁,A4大小,上面的字是列印出來的,宋體,行距很緊,像一封精心措辭的公文。她的目光落在標題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聞竹資本北美分部高級副總裁陳正泰涉嫌內幕交易之初步證據」
宋晚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抬頭對林小冉說:「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你去把法務總監和合規主管叫來,但不要開內部郵件,直接打電話。就說我要討論一下季度合規報告。」
林小冉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宋晚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重新抽出那封信,仔細地看了一遍。信的內容很詳實。裡面列出了陳正泰在過去八個月里,通過三個離岸帳戶提前買入四隻即將被聞竹資本重倉的股票。
其中兩隻已經在公開持股披露後大漲。信中還附了具體的帳戶號碼、交易時間和成交金額。宋晚快速在腦子裡核對了一遍。她記性極好,那些數字和她之前看到的內部交易記錄確實高度吻合。這絕對不是隨意編造的。
可問題在於,這些信息是聞竹資本的核心機密。能拿到完整帳戶交易數據和內部建倉時間表的人,整個公司不超過十個。而這十個人,每一個都是她親自面試進來的。有人背叛了她。
宋晚把信鎖進辦公桌中間的抽屜里,深吸了一口氣。她按下內線,讓法務總監和合規主管進來。
兩人進來後,宋晚沒有提舉報信的事。她只是說想調閱北美分部過去一年的內部交易監控記錄。法務總監有些疑惑,但沒有多問。宋晚這種級別的老闆,在市場上打滾多年,對風險的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她突然要查合規記錄,只能說明她察覺到了什麼。這是好事。
一個小時後,宋晚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厚厚的交易監控報告。她一頁一頁地翻,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那些數據在她腦子裡自動排列、比對、交叉驗證。
兩個小時後,她確定了四個關鍵點:陳正泰確實在幾個關鍵時點進行了大額個人交易;他的離岸帳戶和聞竹資本的建倉時間高度重合;而最要命的是,這些交易在目前的監控體系里,都被設計成了「合規例外」——因為帳戶的開戶人並非陳正泰本人,而是他遠在東南亞的舅舅。好一個合規例外。把內幕交易做得如此精緻,絕不是他一個人能辦到的。
沈硯的電話打過來時,天已經快黑了。宋晚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她接起電話,沈硯的聲音從新加坡那邊傳來,帶著一種只有在極嚴肅時才會有的低沉:「晚晚,我聽說陳正泰的事了。」
宋晚並不意外。沈硯在聞竹資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她說:「你知道了。」
「不光我知道。我這邊剛剛接到一個匿名郵件,內容和你收到的舉報信可能出自同一個人。」沈硯說,「對方一共列了三個嫌疑對象。陳正泰只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一個是北美的首席交易官,還有一個是……林小冉。」
宋晚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玻璃門外正在整理文件的林小冉。女孩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安安靜靜地坐在工位上,側臉柔和。宋晚說:「為什麼會有小冉?」
「舉報信里說,林小冉利用職務之便,將你的行程和內部會議信息賣給了外部機構。對方還提供了她近半年的通訊記錄摘要,和幾個可疑的加密聊天群號。我查了一下,其中有一個群,和陳正泰的離岸帳戶有資金往來。」沈硯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宋晚心裡。
宋晚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說:「沈硯,你覺得舉報人是什麼目的?」
沈硯想了想,說:「兩種可能。第一,有人想幫你,提前把膿瘡戳破。第二,有人想看你自亂陣腳,在聞竹內部製造不信任。不管是哪一種,你都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把內鬼揪出來。現在聞竹正在籌備第三期產業基金,如果這個時候爆出合規醜聞,美國證監會一旦介入,至少拖你兩年。」
宋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紐約已經亮起了燈光,車流如河。她輕聲說:「我知道。給我三天。三天之內,我會讓內鬼自己站出來。」
沈硯點了點頭:「我這邊會配合你。需要什麼隨時說。」
「沈硯。」宋晚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謝謝你。」她說。
沈硯笑了笑:「這種時候就別客氣了。等這陣子過去,我去紐約請你們吃飯。」
掛斷電話後,宋晚在窗前站了很久。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五官精緻,眼神凌厲。她抬起手,在玻璃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她回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封舉報信,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落款處的一行小字上。那行字極淡,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像是不小心留下的水印。
「你比周柄坤聰明,但比他心軟。」
幾秒後,陸寒聲回了:「明天一早。怎麼了?」
宋晚猶豫了一下,打出一行字:「我這邊出了點事。林小冉可能有問題。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陳正泰。」
陸寒聲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宋晚接起,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躁:「你現在一個人在公司?不要待太晚。我改簽最快一班飛機回來。」
宋晚心底泛起一點暖意。她說:「你別慌。我沒事。你那邊項目處理好再回來。」
陸寒聲沉默了幾秒,說:「宋晚,我不喜歡你一個人面對這些。我今晚就走。機場見。」
宋晚還想說什麼,電話卻已經被他掛斷了。她看著手機屏幕,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不自覺地勾了勾。
她把舉報信重新鎖好,拿起外套和包,走出了辦公室。走到林小冉工位前時,她停下來,對林小冉笑了笑:「小冉,你今天也早點回去吧。最近太累了,明天給你放半天假。」
林小冉受寵若驚地站起來,連聲道謝。宋晚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走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
她知道,今晚開始,聞竹資本不會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