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聲的航班凌晨一點落地。宋晚本來要去接他，但他說太晚了，不讓她出門。宋晚嘴上答應了，卻還是開車去了機場。陸寒聲從到達口走出來時，一眼就看到了她。她靠在一根柱子旁，穿著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頭髮有些亂，手裡拿著兩杯熱咖啡。看到他，她晃了晃其中一杯。
陸寒聲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拉進懷裡。他抱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嵌進身體裡。宋晚的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抱太緊了。」
「怕你跑了。」陸寒聲低聲說。
宋晚從他懷裡掙出來，把咖啡遞過去：「給你的。」
陸寒聲接過來，忽然皺了下眉：「你臉色不好。是不是一天沒吃東西？」
宋晚別開臉：「吃了點。」
「宋晚。」陸寒聲的語氣沉了下來。
宋晚嘆了口氣：「上車吧。我餓了。去吃點東西。」
陸寒聲盯著她看了幾秒，沒有再追問。他知道，明天會有一場硬仗。他攬住她的肩膀，朝停車場走去。凌晨的風還很冷，陸寒聲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宋晚身上。宋晚沒有拒絕。她靠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鳥。
第二天上午九點，聞竹資本紐約總部。
宋晚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辦公室。她讓林小冉通知北美分部所有高管，十點在最大的會議室參加緊急合規培訓。說是培訓，但她沒有請外部講師。主講人只有她自己。
會議室里坐了三十多人。陳正泰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今年四十二歲，在聞竹資本待了將近四年，是宋晚從一家老牌對沖基金挖過來的。宋晚一直對他不薄，給他的薪酬和權限都是頂級的。
宋晚站在屏幕前，投影上是一片空白。她掃了一圈會議室，輕聲說：「在開始之前，我先給大家講個故事。」
會議室安靜下來。宋晚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講一個與在場所有人都無關的事。她說：「四年前，我創立聞竹資本的時候，只有七個人。這七個人里，有一個人今天還坐在這裡。那時候我們對華爾街來說，什麼都不是。我們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辦公室只有一間地下室。但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把聞竹做成一家乾淨的公司。一家賺得再少，也不能碰髒錢的公司。」
她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陳正泰。陳正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微微點了點頭，像在認同她的每一句話。
「可是後來，有人忘了這個目標。」宋晚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度。她按下遙控器，屏幕上出現了一串帳戶號碼和交易記錄。坐在下面的人群里發出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套帳戶，繞過了我們所有的合規審查。它用一個離岸家族信託做殼，通過三次交叉轉帳，把內部建倉信息變成了『合規例外』。操作手法非常專業，專業到我們的風控系統都抓不住它。」宋晚頓了頓，看向陳正泰，「陳總，你對這套手法應該不陌生吧？」
陳正泰的臉色沒有變。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溫和而克制：「宋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這些數據是從哪裡來的？我沒有做過任何違反公司規定的事。」
「我沒說是你做的。」宋晚也笑了，那笑容卻讓會議室里的溫度又低了幾分，「但有人給我寄了一封信。信里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寫得很詳細。包括三個離岸帳戶的開戶行、開戶時間，以及每一個帳戶第一次入金的日子。最有趣的是，其中有一個帳戶，第一次入金的時間，恰好是你入職聞竹資本滿一年的那天。陳總，你覺得這會是巧合嗎？」
陳正泰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他喉結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站起來，直視宋晚：「宋總，我陳正泰在聞竹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單憑一封匿名信就懷疑我，這恐怕不太公平。」
宋晚沒有退縮。她慢慢走到陳正泰面前，抬起頭看著他。她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可氣勢卻壓得他不敢直視。她說：「陳正泰，我沒有認定是你。所以我才把大家都叫來。如果這封信是假的，我會把公司里所有關於內幕交易的線索全查清楚，還你一個清白。如果是真的……」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會議結束後，宋晚回到了辦公室。林小冉已經在裡面等她。女孩的臉色比昨天更白了，眼睛下面浮著兩團明顯的烏青。她關上房門，在宋晚面前站定，嘴唇微微發抖。
「宋總，我……我有話跟您說。」
宋晚看著她，心裡那根弦慢慢繃緊了。她點了點頭：「你說。」
林小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到一個加密聊天群。她把手機放在宋晚面前。宋晚看了一眼那個群名，眼神微微一沉。那個群，和沈硯昨天提到的高度重合。
「這個群，是陳正泰拉我進去的。他說這是一個資本市場信息交流群，讓我偶爾透露一下您的行程和公司正在接觸的項目。一開始我以為是正常的行業交流，後來我發現他們在做空我們。
我害怕了，想退出來。可陳正泰說，他手裡有我的把柄。他說，如果我不繼續，他就把我收了錢的記錄發給你。宋總，我……我收過他們兩筆錢。一共二十萬美元。我沒想害公司。我只是……我家裡的情況您知道，我媽媽病了好幾年，我弟弟還在念書。我真的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林小冉說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像一片在風裡打轉的葉子。
宋晚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兩年的助理，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失望，也有一種鈍鈍的難過。她本該立刻辭退她，甚至報警。可她沒有。她問林小冉：「陳正泰威脅你的那些東西，真的存在嗎？」
林小冉用力點頭：「他保存了所有聊天記錄和轉帳憑證。他說，如果我走漏了風聲，他不僅會把那些東西發給你，還會發到網上。我知道我錯了。宋總，您怎麼罰我都可以。但求求您，別讓我坐牢。我媽媽只有我了。」
宋晚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片刻後，她睜開眼，聲音平靜而清晰：「你替我辦一件事。辦好了，我保你不坐牢。辦不好，我們一起完蛋。」
林小冉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宋晚從抽屜里拿出那封舉報信，放在桌上。她說：「這封信里，除了陳正泰，還提到了一個關鍵人物。我要你去告訴陳正泰，你已經拿到這封信的複印件。然後看看他下一步會聯繫誰。記住，不要用手機，不要在公司里說。所有的話，都由我安排的人來聽。」
林小冉擦了擦眼淚，用力點頭。她走到門口時，宋晚叫住了她。她回過頭，看到宋晚正用一種極複雜的目光看著她。宋晚說：「小冉，這世上有很多事，一步錯，步步錯。但你還有機會。別讓我失望。」
林小冉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朝宋晚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推門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脆。宋晚坐在那裡，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陽光很亮，把她的臉映得有些發白。
手機震了一下。陸寒聲發來消息：「進展怎麼樣？」
宋晚看著那條消息，打了幾個字：「今晚收網。」
陸寒聲秒回：「我接你。別逞強。」
宋晚笑了一下。她鎖掉屏幕，站起身，走到窗前。紐約的天空湛藍如洗。她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她轉過身，重新走回那片沒有硝煙的戰場。她誰也不怕。因為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那個叫陸寒聲的人，都會在戰場的盡頭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