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泰的供述,像一塊拼圖,把原本模糊的輪廓一點點勾勒了出來。
根據他在律師面前的說法,他之所以會參與內幕交易,並不全是為了錢。三年前,他在一次行業酒會上認識了一個人。那人自稱是「暗夜俱樂部」的外圍成員,可以給他提供一些「獨特的市場機會」。陳正泰一開始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後來嘗到了甜頭,就再也回不了頭了。而韓東鳴比他還早入局。
「暗夜俱樂部」這個詞,沈硯查了很久。全球資本市場裡能叫得上名號的對沖基金、家族辦公室、遊資團伙,他都找人篩了一遍,沒有任何一個公開的組織用這個名字。但越是這樣,越說明它隱藏得深。因為真正的頂級捕食者,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門上。
第四天,宋晚收到了一封黑色的邀請函。
那天早上,林小冉已經不在公司了。她配合完調查後,宋晚兌現了承諾,沒有追究她的刑事責任。但林小冉自己沒臉再待下去,主動辭了職。她走之前給宋晚留下一封信,說她會用餘生去償還那二十萬美元。宋晚沒有回。她把信收進抽屜,然後交代人事部給她多發了一年的工資。
林小冉離開後的第三天,那封黑色邀請函就出現在了宋晚的辦公桌上。沒有郵戳,沒有快遞單號。它是被人直接放在那裡的。那天晚上,宋晚加班到很晚。第二天一早,這封信就出現了。安保部門調了監控,發現凌晨時分,有一個穿著維修工制服的人刷卡進了電梯。那張卡是陳正泰的。但陳正泰已經被控制起來了,卡也已經被收走了。這隻有一種可能:公司里還有第三隻內鬼。
宋晚沒有聲張。她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封黑色邀請函。信封是啞光黑的,手感很好,右下角用暗紅色的火漆封口,蓋著一個沒有圖案的印章。拆開之後,裡面是一張同樣黑色的卡片。卡片上的字是燙金的,寥寥數行:
「宋晚女士:暗夜俱樂部誠摯邀請您,參加本月十五日於紐約舉行的月度圍獵會。時間:晚八點。地點:M城。我們會派人接您。您的席位編號:零七。」
沒有落款,也沒有聯繫方式。
宋晚把卡片翻過來,發現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刻上去的,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她湊近了看,上面寫的是四個字:「故人之女。」
宋晚的眼神變了。她立刻打電話給陸寒聲和沈硯,把邀請函的內容告訴了他們。陸寒聲第一時間趕到了她的辦公室。他拿起那張黑色卡片,翻來覆去地看,眉頭越擰越緊。他說:「這是沖你來的。而且他們知道你的底細。」
沈硯在視頻里說:「我讓人查了M城。那是一個廢棄的地鐵站改造的會員制俱樂部。在紐約地下圈子裡很有名,表面上是個私人會所,實際上經常用來舉辦一些不合法的金融活動。管理極其嚴格,沒有邀請函根本進不去。」
陸寒聲把卡片放回桌上。他看著宋晚,說:「你不能去。這明擺著是個陷阱。他們知道你查到了暗夜,所以乾脆主動邀請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宋晚沒有馬上說話。她盯著那張黑色卡片,眼裡是陸寒聲熟悉的、那種在危局中反而會亮起來的光。她緩緩開口:「他們既然敢請我,就說明他們已經把我當成了同類,或者獵物。不管哪一種,我都得去。因為如果我不去,他們就會從暗處繼續攻擊聞竹和陸氏。陳正泰、韓東鳴,不過是他們丟出來的石子。我要見到丟石子的人。」
陸寒聲的臉色沉得厲害。他說:「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硯說:「邀請函上寫的是月度圍獵會。這種活動通常只允許有席位編號的人進入。你拿的是零七號。如果陸寒聲沒有邀請函,根本進不去。」
陸寒聲說:「那我就想辦法弄到一張。」
沈硯沉默了一下。他說:「我試試。這種邀請函在黑市上會有流通。但價格會很高。而且他們一定查得到來源。」
宋晚搖頭。她說:「不行。你們誰都別去。沈硯,聞竹和陸氏都需要你坐鎮後方。陸寒聲,你去了只會讓他們更興奮。他們就是想看到你失控的樣子。」
陸寒聲看著她,眼神又深又沉。他想發火,可他知道宋晚說得對。這些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宋晚。如果他把自己的軟肋暴露得太多,反而會讓她更危險。可讓他就這麼看著她一個人走進一個完全未知的場所,他做不到。
「你可以不去。」陸寒聲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極用力的克制,「我們可以用別的方式查他們。宋晚,你不是非要以身涉險。」
宋晚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伸手,在他緊皺的眉頭上輕輕撫了一下。她說:「陸寒聲,他們叫我『故人之女』。我媽以前和這個俱樂部有關係。這是我一直不知道的事。我必須去看看,他們到底是誰。為什麼他們知道我媽。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
陸寒聲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臉上已經有了一點胡茬,刺刺的,帶著真實的溫度。他說:「那我就在外面等著。多晚都等。」
宋晚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填滿了。她輕輕點頭:「好。你在外面等。但你答應我,不要衝動。不管發生什麼,不要衝進去。我有我自己的節奏。」
陸寒聲閉了閉眼。他很不喜歡這種被動的感覺。可他知道,他攔不住宋晚。這個女人的骨子裡有股狠勁兒,越是危險的地方,她越要往裡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知道,無論她在裡面發生了什麼,外面都有一盞燈為她亮著。
十五日晚,紐約。
宋晚穿了一身黑色絲絨長裙,把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她只戴了一對極小的珍珠耳釘,再無別的首飾。整個人像一把裹在黑絲絨里的刀,低調而鋒利。
陸寒聲開車送她到指定的接應點。那是曼哈頓東區一條僻靜的街道。路邊停著一輛黑色邁巴赫。車旁站著一個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看到宋晚下車,他微微鞠躬,用一口純正的英音說:「宋女士,請上車。」
宋晚回頭看了陸寒聲一眼。他坐在車裡,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他沒有下車,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用眼神說了一句話:我在這裡等你。
宋晚朝他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上了那輛邁巴赫。車門關上。車窗外面,陸寒聲的車還停在那裡,直到邁巴赫駛入車流,再也看不見。
車開了將近四十分鐘。中途換了一次車,又拐進了一條很窄的巷子。最後停在了一扇很不起眼的鐵門前。鐵門打開,裡面是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引路人帶著宋晚走下去。階梯很長,空氣漸漸變涼,帶著一種地鐵隧道里特有的潮濕感。走了很久,前面突然亮了起來。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極高,像老式歌劇院的格局。中央是一個圓形吧檯,周圍散落著幾個半封閉的卡座。燈光很暗,暗得只能看清人的輪廓。空間裡飄著一種極淡的雪茄味。
引路人把宋晚帶到一個卡座前。座位上已經放著一份文件,封面只有一個詞:圍獵。
宋晚坐下,翻開文件。裡面是今晚圍獵的目標資料:一家在納斯達克上市的歐洲生物科技公司。他們的做空計劃、資金安排、以及預計的入場時點,寫得清清楚楚。宋晚越看越心驚。這不僅僅是一個做空計劃,這是一場精密到極致的獵殺。而且從措辭來看,這個計劃已經執行了至少三分之一。
「宋晚女士,歡迎來到暗夜。」
一個低沉而緩慢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宋晚回過頭。昏暗中,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被推了出來。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式長衫,頭髮全白,臉上布滿了皺紋。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人心裡發毛。
「我是誰,你不需要馬上知道。」老人微笑著說,「你只需要知道,你母親曾經救過我的命。而這,是你該來這裡的理由。」
宋晚的手指在文件上慢慢收緊。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知道,這個老人,就是暗夜俱樂部真正的主人。而他,一定也知道她母親那些從未說出口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