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走進暗夜俱樂部的那個晚上,陸寒聲在車裡坐了整整四個小時。
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動。街道上的車流從旁邊經過,帶起一陣陣風,把他的車窗吹得輕微作響。他掏出手機,猶豫著是否要給沈硯打電話。但最終還是沒有。他不是不信任沈硯,而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總不能說,宋晚現在一個人在暗夜裡和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見面,而我像個廢物一樣等在路邊。這種話他說不出口。
凌晨一點,邁巴赫重新停在了路邊。宋晚從車上下來,腳步很穩,神色看起來和離開時沒有什麼區別。陸寒聲的心猛地落了回去。他推開車門,朝她走去。宋晚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些疲憊,但很溫暖。
「你一直沒走?」她問。
陸寒聲沒有回答,只是一把將她拉進懷裡。他抱得特別緊,像要確認她是真的回來了。宋晚的臉貼在他的肩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她知道他肯定在車裡抽了不止一支煙。她說:「我沒事。你看,我好好的。」
陸寒聲鬆開她一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妝還好,衣服也沒有亂。可她的眼睛裡有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極深的、被什麼東西擊中的震動。陸寒聲認識宋晚很久了。他見過她憤怒、她哭、她笑、她冷漠。但此刻她眼裡的光,讓他心裡發慌。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宋晚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上車再說。我有點冷。」
車裡暖氣很足。宋晚靠在副駕駛上,閉了閉眼,才慢慢開口。她說:「暗夜俱樂部的會長,是個老人,坐輪椅。他說我媽媽曾經救過他的命。他說俱樂部最初是我媽媽幫著他一起做的。不是做空機構,是一個很小範圍的互助基金。但後來他病了,俱樂部被下面的人篡了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說他對不起我媽媽。他說他想把俱樂部交給我。」
陸寒聲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他轉頭看著她,像在辨認她是不是在開玩笑。宋晚的表情很認真,甚至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複雜。
「他還說,周柄坤和江德海當年都是俱樂部早期的外圍成員。他們利用俱樂部的關係網,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但那時候他已經控制不住了。他這次找我,是因為他快不行了。他手裡的股份和名單,會有人聯繫我。他說如果我要的話,就準備好接一個爛攤子。如果我不要……」
「不要會怎樣?」陸寒聲追問。
宋晚偏過頭,看向車窗外。紐約的夜色已經很深了,像一層化不開的墨。她說:「如果我不接手,俱樂部里那些篡位的人,會用所有資源來對付我。他們會做空聞竹,做空陸氏,直到我低頭為止。」
陸寒聲的臉色冷得像冰。他說:「那就讓他們來。」
宋晚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車燈里顯得很硬朗,下頜線緊繃著,帶著一種被激怒後的森然。宋晚忽然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檔杆上的手。她說:「陸寒聲,這件事可能會連累你。」
陸寒聲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他說:「宋晚,從你在蘇黎世給我打電話說喜歡我的那天起,我們就已經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你想跑都跑不掉。」
宋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動容,也有一絲極淡的憂慮。她說:「那我們就一起面對。」
接下來的幾天,宋晚沒有再去那個地下俱樂部。但暗夜的觸角,卻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伸了過來。
首先出事的是陸氏國際資本在北美的兩個房地產項目。項目方突然發來解約函,說是因為「不可抗力」。陸寒聲讓法務去查,對方卻連談判的機會都不給。緊接著,陸氏國際資本與三家歐洲銀行的貸款合同同時出現了條款爭議。銀行方面暗示,如果陸氏不能在一個月內提前償還部分貸款,就會啟動抵押處置程序。
陸寒聲一天之內開了八個小時的會。陸氏國際資本的北美團隊焦頭爛額。林卓從國內調來了一組精幹的法務,但對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精準,像是早就把陸氏國際資本的底牌摸透了。
第三天,更壞的消息傳來。陸氏國際資本在納斯達克的存托憑證遭遇了一輪兇猛的做空。這次做空方的手法極其老練,不像江德海那種只知道砸錢的路子。他們精準地選擇了財報發布前的敏感期,配合著市場對陸氏國際資本流動性不足的擔憂,把股價打出了三個月來的新低。
陸寒聲坐在辦公室里,眼睛布滿血絲。他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合眼。宋晚進來時,他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到是她,臉上的冷硬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怎麼來了?」陸寒聲坐直身體,想遮住桌上那一堆亂糟糟的文件。宋晚走過去,按住他的手。她說:「別藏了。我都知道了。沈硯也查到了。做空陸氏國際資本的,和暗夜俱樂部脫不了干係。他們的手法和之前針對聞竹的那三隻股票一模一樣。」
陸寒聲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她的眼神那麼篤定,讓他心裡那根一直在搖搖欲墜的弦,忽然沒那麼緊了。他說:「他們動陸氏,是沖你來的。想讓你看見,你在意的東西,他們一件一件都會毀掉。」
宋晚點頭:「我知道。可他們越是這樣,我越不能退縮。陸寒聲,你信我嗎?」
陸寒聲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我信。我這輩子都沒這麼信過一個人。」
宋晚俯下身,在他眉心親了一下。然後她直起身,說:「林卓,通知所有高管,一小時後開會。我要一個完整的資金調度方案。沈硯已經飛過來了。凌晨到紐約。」
陸寒聲站起來:「你要去哪?」
宋晚沒有停下腳步。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清晰而堅定:「我要去會會那個給我發邀請函的人。讓他知道,宋晚不是他以為的那種獵物。」
陸寒聲追出去時,電梯門已經關上了。他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捏住了一樣。他掏出手機,給沈硯發了條消息:「她出去了。她說要見暗夜的人。我該怎麼辦?」
沈硯的回覆過了幾秒才來:「我現在登機。你先別慌。她敢這麼做,一定有後手。宋晚什麼時候打過沒準備的仗?」
陸寒聲盯著那行字,慢慢把手機收進口袋。他轉身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調出宋晚手機最後的定位。她停在中央公園附近。那裡不是俱樂部的位置。陸寒聲皺了皺眉。也許她是要見別的人。也許她根本沒有打算去俱樂部。但無論如何,他不能幹等。他拿起外套,快步走出辦公室。
紐約的雨開始下了,細細密密,像一張銀灰色的網。陸寒聲開著車,跟在手機定位的後面。雨刷一下一下地掃著,像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他不知道宋晚要做什麼。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們和暗夜之間,已經正式開戰了。而宋晚手裡,一定還握著一張他沒有看過的牌。一張從她母親那裡繼承來的、足以讓整個局勢逆轉的牌。他只需要相信她。然後,隨時準備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