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時才停。
宋晚從公寓出來時,天剛蒙蒙亮。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同色系的高領打底,腳踩一雙尖頭短靴。長發沒再盤起,而是吹成了大卷,隨意披散在肩上。她甚至換了一副很少戴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很薄,把她眼尾那顆淚痣襯得柔和了幾分,卻也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書卷氣。
陸寒聲在她樓下等了半宿。他坐在車裡,看到她走出來時,整個人都愣了一下。她和平時的宋晚很不一樣。這身打扮、這種氣質,像她從沒示人的另一面。他忽然意識到,宋晚不止是聞竹資本的創始人。她還可以是很多人。她的殼比任何人都多。
「上車。」陸寒聲降下車窗,聲音有些低啞。他眼底全是紅血絲,但精神還好。
宋晚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她沒問他為什麼在這裡。她早就猜到了。陸寒聲不會讓她一個人出門。尤其在他已經知道她昨晚去見了暗夜俱樂部的人之後。
「我約了人。」宋晚系好安全帶,報出一個地址,「上東區七十八街。一家私人畫廊。」
陸寒聲發動車子,沒有多問。車子駛入清晨的曼哈頓,地面上還殘留著未乾的雨水,空氣清冽而微涼。他開了十幾分鐘,才開口:「你昨晚見了誰?」
宋晚看著窗外的街景,語氣平淡:「一個給我傳話的人。暗夜俱樂部里還有一部分舊人,忠於那個坐輪椅的會長。他們不想看到俱樂部被現在的人搞臭。我見了其中一個,女的,姓廖。她母親和我母親當年一起在陸氏做過保潔。」
陸寒聲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了一下。他想起宋碧蓮日記里那個曾經和她一起在陸氏掃地的女人。原來那些故人,一直都還在。
「所以,你想通過她,進入暗夜的核心。」陸寒聲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宋晚「嗯」了一聲。她說:「會長快不行了。他手裡的『暗夜』雖然已經變質,但它的網絡和人脈仍然極其龐大。如果我現在不進去,等真正掌控俱樂部的人坐穩了位置,他第一個要清除的就是我。聞竹和陸氏,就是他的開胃菜。」
陸寒聲皺眉。他想說什麼,可又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攔不住她。他只能問:「你打算用什麼身份進去?」
陸寒聲心頭一震。四年前。那是宋晚剛去紐約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在和沈硯一起創業,居然就已經開始布局另一個身份了。他忍不住問:「那個身份叫什麼?」
宋晚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中控台上。名片是純黑色的,上面用銀色燙著一個名字:Wen·Song。下面只有一行小字:獨立投資人。沒有電話,沒有郵箱,沒有地址。像一張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通行證。
「Wen·Song。」陸寒聲低聲念了一遍。他轉頭看了她一眼,「這就是你的小馬甲?」
宋晚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狡黠。她說:「我的馬甲多得很。以後慢慢給你看。今天先帶你見識一個。」
陸寒聲說:「所以,你要以Wen·Song的身份,去參加暗夜俱樂部的活動。你約了那個姓廖的女人,想讓她引薦你進去。」
宋晚點頭:「廖姐在暗夜做了二十年。她雖然權力不大,但人緣極好。有她引薦,再加上Wen·Song這個身份這些年在歐洲和東南亞做過的幾筆大交易,暗夜的人不會拒絕。他們不會放過一個能給他們帶來巨大利潤的人。」
陸寒聲說:「可他們不是傻子。他們會查Wen·Song的底。」
宋晚說:「他們查不到。Wen·Song的護照是南太平洋一個小島簽發的。她的資金往來全部走加密信託。連沈硯都只知道這個身份的存在,不知道全部細節。我用這個身份做了四年的局,就為了今天。」
陸寒聲沉默了。他忽然發現,自己對宋晚的了解,還是太少了。這個女人像一座冰山,露出來的只是小小一角。她到底還有多少底牌,多少秘密?這種認知讓他既心驚,又隱隱有些驕傲。她越強,就越說明他當年有多瞎。
車子停在那家私人畫廊門口。宋晚解開安全帶,卻沒有急著下車。她轉頭看著陸寒聲,很認真地說:「你昨天問我,能不能不去。我現在回答你,不能。但陸寒聲,你今天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陸寒聲說:「你說。」
宋晚說:「跟我進去。當我的司機兼保鏢。你不需要說話,只需要站在我身後。如果那幫人真的要對我動手,你也能第一時間知道。這比你在外面乾等有用得多。」
陸寒聲看著她,眼神很深。他知道,宋晚這是在給他一個台階。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累贅。她需要一個理由,讓他也參與進來。而他,也確實需要這樣一個理由。他說:「好。我跟你去。」
宋晚笑了笑。她推開車門,踩著雨水走進了畫廊。陸寒聲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整個人像一塊沉默的黑色岩石。
畫廊不大,但布置得極為講究。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光線柔和,空氣里瀰漫著極淡的沉香。一個穿著深綠色絲絨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一幅畫前,背對著他們。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宋晚。」女人的目光落在宋晚身上,又掃了一眼陸寒聲,眼裡閃過一絲瞭然,「這位是?」
宋晚上前一步,與她輕輕擁抱了一下。然後她介紹道:「陸寒聲。我的保鏢。」
女人挑了挑眉,沒有戳破。她伸出手,與陸寒聲握了握。陸寒聲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瘦,像竹節一樣。她的眼睛很溫和,像那種經歷了太多風浪之後才有的平靜。
「我叫廖芝英。你媽媽以前叫我廖姐。」她說著,重新看向宋晚,「昨晚給你的那份名單,你看完了嗎?」
宋晚點了點頭。廖芝英嘆了口氣。她說:「暗夜現在被三個人把持著。一個叫柯正勛,負責北美。一個叫唐國維,負責歐洲。還有一個更老的,叫桑吉,是東南亞人,管著亞洲的資金鍊。這三個人裡面,最難對付的是柯正勛。他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手段最狠,也最會洗腦。當年周柄坤和江德海,都是他帶出來的。」
宋晚說:「所以,我這次要以Wen·Song的身份,接近柯正勛。」
廖芝英猶豫了一下。她說:「柯正勛這人疑心極重。他只相信兩種人:一種是有用的人,一種是有把柄在他手上的人。你要接近他,必須得先拿出點真東西。否則,他連門都不會讓你進。」
宋晚從包里取出一個平板,遞給廖芝英。屏幕上是幾筆歐洲市場上近期非常漂亮的狙擊交易。做空、逼倉、反手做多,時間點卡得極准,利潤率高得驚人。這些交易全部都出自Wen·Song之手。廖芝英一張張翻看,臉上漸漸露出了驚色。她抬頭看宋晚:「這些都是你做的?」
宋晚笑了笑:「Wen·Song做的。不是我。」
廖芝英心領神會。她把平板還給宋晚,沉默了片刻,說:「下周五,暗夜在長島有一場小型晚宴。柯正勛會去。那是你唯一的機會。我會把Wen·Song的名號放出去。但你要準備好,他一定會給你下馬威。」
宋晚說:「我等的就是他的下馬威。」
廖芝英看著她,眼裡有欣慰,也有擔憂。她又看了一眼陸寒聲,忽然對宋晚說:「你媽當年要是有你一半的狠勁兒,也不會被周柄坤傷得那麼深。宋晚,你很好。但你要記住,柯正勛不是周柄坤。他比周柄坤可怕一百倍。你進了那個門,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樣,靠一雙乾淨的手贏他了。」
宋晚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她說:「廖姐,我從沒覺得自己乾淨過。股市里哪有乾淨的手。只是以前我不碰髒東西。現在,我要用他們自己的髒法子,把他們拖下去。」
陸寒聲在一旁聽著,心裡翻江倒海。他第一次聽宋晚用這種語氣說自己。她眼裡那種決絕和狠厲,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知道,面前這個女人正在變成另一個人。一個為了贏,不惜把自己染黑的宋晚。可他什麼都不能說。因為他懂。那是她的戰場,他只能守在她身後。
離開畫廊時,雨又開始下了。宋晚和陸寒聲並肩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誰都沒說話。直到上了車,陸寒聲才側過頭,看向她。他說:「Wen·Song這個身份,你經營了四年。這四年裡,你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變成另一個人。你不累嗎?」
宋晚摘下那副金絲眼鏡,揉了揉鼻樑。她輕輕笑了一下:「累。可那時候我媽的仇還沒報,我不能只做宋晚。宋晚這個身份,太顯眼了。我需要一個沒人認識我的殼,去做一些不能擺在檯面上的事。」
陸寒聲伸出手,把她微涼的手指包在掌心。他說:「以後這些事,可以慢慢放手了。你有我。聞竹也有沈硯。你不需要再一個人扛那麼多。」
宋晚轉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在雨天的灰光里,顯得格外柔軟。她說:「陸寒聲,我知道。所以我才敢帶你一起來了。因為這次,我不是一個人了。」
陸寒聲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親了一下。他說:「下周五,我陪你去長島。我不管他們是誰。誰敢動你一根頭髮,我就讓他回不了家。」
宋晚笑了。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像在給他們無聲地鼓勁。而遠處,長島的那場晚宴,正在夜色深處,一點一點地朝他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