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島的晚宴定在一座很舊的私家莊園裡。
從外面看,那莊園毫不起眼。灰撲撲的石牆,緊閉的大鐵門,門口連塊牌子都沒有。可當宋晚和陸寒聲被引入正廳時,裡面的景象立刻不同了。
巨大的水晶燈從穹頂垂下來,把整個廳堂照得亮如白晝。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男人居多,大多穿著深色西裝。空氣中瀰漫著上好的葡萄酒香和雪茄味。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不高,可那些壓低了的言語裡,全是足以撼動市場的數據和籌碼。
宋晚以Wen·Song的身份出現時,廳里幾道目光同時投了過來。她穿著一條黑色亮面長裙,露背,蝴蝶骨像兩片薄薄的刀刃。她的頭髮挽成低髻,沒有戴眼鏡,眼尾的淚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陸寒聲跟在她身後,穿著黑色高定西裝,面無表情,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柯正勛坐在長桌的主位。他五十歲出頭,身材精瘦,頭髮剪得很短,兩鬢花白。他的臉很窄,顴骨高,嘴唇很薄,笑起來像刀片劃開的傷口。看到宋晚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是舉起手中的酒杯,朝她遙遙致意。
「Song小姐。」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滑膩感,「久仰。Wen·Song在歐洲的幾筆狙擊,我可是研究過很多遍。了不起。」
宋晚微微一笑,用一口流利而略帶歐洲口音的英語回了一句:「柯先生過獎了。我只是喜歡在別人不敢動的時候動手。」
柯正勛笑了。他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一個位置。那個位置離他最遠,但正好在他視線直射的地方。宋晚不以為意,走過去坐下。陸寒聲沒有坐。他站在宋晚身後半步,像一棵隨時會暴起的樹。
晚宴的氣氛看似輕鬆,實則暗流涌動。在座的人里,有一半以上是暗夜的核心成員。他們從不公開身份,只以代號相稱。那個管歐洲市場的唐國維也在。他比柯正勛年輕幾歲,高高瘦瘦,戴著副無框眼鏡,像大學教授。而來自東南亞的桑吉,則是個膚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笑起來露出滿口金牙,眼神卻冷得嚇人。
宋晚掃了一眼,把這些人的特徵一一記在心裡。她是天生的獵手。這種場合對她來說,就像回到了她的主場。她一邊切著盤中的牛排,一邊從容應對著柯正勛拋來的每一個問題。柯正勛很謹慎。他不直接問宋晚的來歷,而是問市場。他問的是未來半年歐洲和北美幾個重點板塊的走勢。宋晚的回答乾淨利落,沒有一個字多餘。每一句都點在最刁鑽的地方。到後來,柯正勛甚至放下了酒杯,認真聽她說了足足三分鐘。
「Song小姐,你對做空的理解,比我們這裡一半人都深刻。」柯正勛忽然說,「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這個小小的圈子?」
唐國維和桑吉對看了一眼。柯正勛卻沒有馬上表態。他說:「加入暗夜,需要一份投名狀。不是錢,錢在這裡最不值錢。我們需要看到你的能力。下個月,我們有一個計劃。一家在港上市的新能源公司,盤子很大,適合做空。你如果能在那個計劃里扮演一個角色,我們就考慮給你一個席位。」
宋晚看著柯正勛,目光平靜得像一池無風的湖水。她說:「柯先生,你讓我入局,總得先把牌給我看看。我這個人,從不幫人打盲局。」
柯正勛笑了。那笑容很深,像狐狸。他朝旁邊的助手揮了揮手。助手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到宋晚面前。宋晚沒有馬上去拿。她偏了偏頭,看向身後。陸寒聲會意,上前一步,替她把文件翻開。宋晚低頭看了一遍。文件不長,但內容很硬。裡面詳細列出了那家新能源公司的股權結構、流通盤分析、以及他們準備聯合做空的幾個關鍵點。
宋晚看完,把文件合上。她說:「這個計劃很漂亮。但它有個漏洞。他們的可轉債條款里有反稀釋保護。如果股價跌過一定比例,大股東會得到額外補償。你們的做空利潤會被攤薄。除非,你們能先讓大股東自己減持。否則,你們砸下去的錢,一半都要打水漂。」
她的話音落下,整個長桌都安靜了。唐國維和桑吉同時看向柯正勛。柯正勛臉上那層狐狸似的笑慢慢消失了。他盯著宋晚,像要把她整個人都看穿。幾秒之後,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短促而森然。
「廖芝英說得沒錯。你果然不是個簡單角色。」柯正勛說,「這個漏洞,我們花了三個月才找出來。你只看了一眼。」
宋晚不卑不亢。她說:「所以,現在我有資格看看你們真正的底牌了嗎?」
柯正勛沒有回答。他舉起酒杯,朝宋晚晃了晃。然後他說:「下周五,我們會安排一次內部圍獵會。你如果能在那裡活下來,我就讓你入局。Song小姐,暗夜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你得讓我看到,你在絕境裡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宋晚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聲音清冷而篤定:「柯先生,我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裡翻盤。」
晚宴散場時,已是深夜。宋晚和陸寒聲被送回長島市區的酒店。一進房間,宋晚就把腳上的高跟鞋踢掉,整個人靠進沙發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陸寒聲關好門,走到她身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腿抬起來,放在自己膝上,輕輕揉著她有些浮腫的腳踝。
「你今天嚇到我了。」陸寒聲的聲音有點悶,「那個柯正勛,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獵物。」
宋晚閉著眼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讓你跟在我身後。不然我可能真的會腿軟。」
陸寒聲的手停了一下。他側過頭看她。她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里顯得很柔和,完全不像剛才在長桌旁那個鋒芒畢露的女人。他說:「你裝得一點都不像會腿軟的人。」
宋晚睜開眼,看著他。她的眼底有笑,也有藏得很深的疲憊。她說:「因為我不能怕。那個人最擅長的就是聞到別人的恐懼。我怕了,這場仗還沒打就輸了。」
陸寒聲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他摟住她的腰,把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裡。他說:「宋晚,下一場圍獵會,會比今晚更兇險。你不能一個人去。這一次,我必須在你身邊。不管他們怎麼安排,我要當你的後手。」
宋晚抬手,摸摸他的頭髮。他的頭髮有點硬,像他這個人。她說:「好。但我有個條件。你要記住你的角色。陸寒聲,暗夜的人如果知道你是陸氏國際資本的總裁,會把你當突破口。所以,你以後跟著我,不能姓陸。你就叫阿聲。我的私人保鏢。少說話。動手的事,讓我來。」
陸寒聲從她肩窩裡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裡有極深的溫柔和極淡的委屈。他說:「讓我改姓阿,也就算了。你還要我少說話。陸氏集團的百年家業,陸寒聲三個字,我在你面前,就只剩下個阿聲?」
宋晚被他那副委屈樣子逗笑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阿聲多好聽。別人想聽我都不叫。」
陸寒聲低低地笑了。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說:「好。阿聲就阿聲。只要能跟在你身邊,叫什麼都行。」
兩人在酒店裡相擁著,窗外是長島清冷的夜。而那片屬於暗夜的陰影,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緩慢地朝他們籠罩過來。他們都知道,下周五的圍獵會,才是真正踏入深淵的開始。可此刻,他們只想在彼此的溫度里,偷得這片刻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