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獵會如期而至。
地點還是在那個廢棄地鐵站改造的地下空間。這一次,宋晚沒有坐暗夜的車,而是讓陸寒聲開著他們自己的黑色SUV,停在了那個巷口。他們提前到了二十分鐘。地下入口外面的街上沒有一個人。只有幾隻野貓在垃圾桶旁翻找。
宋晚沒有急著進去。她坐在副駕駛上,對著後視鏡補了一點唇色。然後她轉頭看陸寒聲。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和深色外套,雙手握在方向盤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宋晚說:「阿聲,記住我昨天說的話。進去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不要動手。我能應付。」
陸寒聲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神里是壓到極致的擔心和憤怒。他說:「如果他們對你不利,我做不到袖手旁觀。」
宋晚笑了一下。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她說:「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我那麼怕死。而且,我媽的仇還沒報完。你還在外面等我。我捨不得死。」
陸寒聲沒有說話。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很久。然後他鬆開,說:「我等你。不管多久,我就在門口。如果他們敢動你,我拆了這裡。」
宋晚下車。她穿著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裙,走路時裙擺輕微擺動。她踏上通往地下的階梯時,陸寒聲一直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支離弦的箭。然後那支箭沒入了黑暗裡。
圍獵會的規模和上次完全不同。空間的中央搭起了一個巨大的環形屏幕,上面滾動著全球各大市場的實時數據。四周的座位被重新布置過,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環形。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更濃烈的雪茄味。來的人不多,只有不到二十個。但宋晚看得出來,這些人都是真正在資本市場裡殺出來的。每個人的眼神都像獵食者。
柯正勛坐在環形座位的正中央。他今天換了一身白色西裝,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細領帶。看到宋晚進來,他站起身,張開雙臂,像迎接一位老友。
「Song小姐。今晚,可是你的主場。」他的笑容像蛇信子,涼颼颼的。
宋晚走到他面前,不冷不熱地笑了一下:「柯先生,今晚圍獵的是哪只獵物?」
柯正勛沒有直接回答。他轉身指向大屏幕。屏幕上是一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中央寫著兩個字:陸氏。
宋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的臉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她說:「陸氏國際資本?那不是聞竹資本的合作夥伴嗎?」
柯正勛笑了。他緩緩走到宋晚身側,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Song小姐,你和聞竹資本的宋晚,雖然都姓宋,但你們的風格可不太一樣。那個女人太乾淨了。而暗夜做事,從來不講情面。今晚,我們要把陸氏國際資本徹底逼到絕路。如果你能參與,並且做得出彩,我就給你暗夜的正式席位。」
宋晚的手指微微蜷縮。她的腦子裡飛速地轉動著。陸氏國際資本是陸寒聲的全部心血。而陸寒聲此刻就坐在外面的車裡,什麼都不知道。她必須想辦法通知他。可在這個地下空間裡,手機信號早就被屏蔽了。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這裡,看清楚他們到底要做什麼,然後找機會反制。
圍獵會開始了。柯正勛的手下打開了一個又一個加密帳戶。那些帳戶里藏著巨額資金。桑吉負責亞洲市場,唐國維負責歐洲盤。他們正在聯手做空陸氏國際資本。
而且,他們選中的時間點,是陸氏國際資本即將發布季度財報的前四十分鐘。那時候,市場最容易恐慌。只要數據一披露,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引發踩踏。
宋晚一邊聽著他們的部署,一邊在腦子裡計算著陸氏國際資本的籌碼。她忽然開口:「柯先生,你們的計劃有個問題。陸氏國際資本的流動性並不算差。你們這樣砸,如果不一次砸穿,反而會被反噬。而且,我聽說陸氏和聞竹之間有深度合作。聞竹的宋晚,不會坐視不管。」
柯正勛笑了。他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他說:「所以我們今晚才要請Song小姐來。你的任務,就是幫我們切斷聞竹可能提供的援助通道。我要你以獨立投資人的身份,在市場上發布一條消息。說Wen·Song正在做空陸氏。只要你放話,華爾街那幫跟風盤就會一擁而上。聞竹就算想救,也救不動。」
宋晚的心像被浸入了冰水。柯正勛要她親手給陸寒聲插上一刀。而如果她拒絕,他們就會知道Wen·Song和宋晚有關係,那不僅她會危險,陸寒聲會更危險。她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選擇。是繼續潛伏,還是撕破臉。
「給我十分鐘。」宋晚說,「我要看看市場的實時狀態,再決定怎麼把消息放出去。」
柯正勛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示意手下給她讓出一個操作台。宋晚坐過去。她面前的屏幕上跳動著全球市場的實時數據。陸氏國際資本的股價還在緩慢下跌。
她不能直接聯繫陸寒聲,但她知道,陸寒聲不是笨蛋。他一定也在盯著盤面。只要她能製造一個異常的波動信號,讓他察覺到異樣,或許他就會提前反應。
宋晚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她假裝在設置做空指令,實際上卻在用一套極其隱蔽的算法,在多個離岸帳戶之間製造了一個極微小的資金脈衝。
那脈衝像心跳一樣,每隔幾秒跳動一次,每次只進出極小的金額。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陸寒聲知道她的交易風格。她曾在閒聊時告訴過他,如果她陷入無法通訊的危險,她會用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懂的信號。那個信號,就是「心跳脈衝」。
坐在外面的陸寒聲,正在用手機看盤。他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了那個極不正常的脈衝。他猛地坐直了身體。那是宋晚。她在告訴他:有危險。陸氏。別動。
陸寒聲握著手機,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輛停在巷口的黑色邁巴赫。他的手在發抖。可他逼自己冷靜下來。宋晚在裡面,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他。他不能辜負她的努力。他必須等。可那種明知她在危險中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像火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而就在這時,柯正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走到宋晚身後,看著屏幕。他說:「Song小姐,你的心跳脈衝,很有意思。」
宋晚的身體微微一僵。她沒有抬頭,聲音依舊鎮定:「柯先生好眼力。這只是我的一個交易習慣。一旦發現市場異動,我就會用這個方式測試盤面的敏感度。」
柯正勛沒有馬上說話。他彎下腰,把一隻手按在宋晚的椅背上。然後他慢慢說:「你知道嗎,宋晚以前在華爾街做高頻的時候,也用過類似的手法。你們這些姓宋的女人,是不是都有這種毛病?」
宋晚緩緩抬起頭,看向他。那一刻,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里撞在一起。宋晚的眼底沒有一絲畏懼。她說:「柯先生,你是想說我像宋晚,還是想說我就是宋晚?」
柯正勛笑了。那笑聲很低,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四周立刻有幾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圍了過來。他說:「不用裝了。廖芝英早就把你賣了。Wen·Song,宋晚,兩個身份,一個人。你今晚走進來,就沒打算輕易出去吧?」
宋晚慢慢站了起來。她環顧四周,那些圍上來的男人像鐵桶一樣把她困在中間。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她說:「柯正勛,你今晚要圍獵的,根本不是陸氏。是我。對嗎?」
柯正勛笑得更加張狂。他說:「陸氏只是開胃菜。你才是主菜。宋晚,你母親救過會長的命。會長想把俱樂部留給你。可我們這些人,怎麼可能會讓一個丫頭片子來騎在我們頭上?所以,今晚你必須消失。放心,我會讓你母親的餘暉,和你一起,徹底埋在這座地下宮殿裡。」
話音落下。宋晚的瞳孔終於微微收縮。她的手慢慢摸向自己的裙側。那裡藏著一把只有食指長的小刀。她知道自己不能慌。陸寒聲還在外面。只要她再拖上十分鐘,沈硯的資金就能到。陸氏就不會被擊穿。而她,只要撐過這十分鐘。
「柯正勛,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敢一個人來?」宋晚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她說,「因為暗夜裡面,不止你一個人想讓我接手。你今晚對我動手,明天,你的名字就會出現在國際刑警的名單上。」
柯正勛的笑容僵了一瞬。而就在這時,那扇緊閉的鐵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了。陸寒聲沖了進來。他像一頭被逼瘋的獅子,直接撞開了最近的一個黑衣人。他的眼睛紅得嚇人,渾身上下都是凜冽的殺意。他誰也沒看,只看著宋晚。他說:「宋晚,過來。」
宋晚看著他,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在這一刻,斷了。她知道,這個男人,為了她,什麼都做得出來。而今晚,他們只能從這裡殺出去。
沒有人能再分開他們了。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