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和沈硯抵達蘇黎世時,天剛亮。
這座城市剛剛經歷了一場小雪。街道上鋪著薄薄一層冰,利馬特河的水面上浮著冰碴。宋晚把下巴埋進圍巾里,和沈硯上了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開車的是沈硯提前安排好的本地人,一個姓林的年輕男人,中文說得很好,對蘇黎世的每一條街巷都熟得像自己的掌紋。
「會長留下的保險柜在瑞士信貸銀行的地下金庫。編號是7714。我已經和銀行方面約好了,九點開門。」沈硯說著,遞給她一個保溫杯,「喝點熱的。你一夜沒睡,臉色很差。」
宋晚接過杯子,沒喝。她轉頭看著車窗外,眼睛裡全是血絲。她在想廖芝英。自從那個電話斷掉之後,廖芝英就徹底消失了。沈硯的人在JFK機場附近找到了她的手機,被扔在垃圾桶里。人是生是死,沒人知道。宋晚不敢往壞處想。可她的心卻像被一塊冰壓著,又冷又重。
九點整,兩人走進銀行。經過幾道嚴密的身份驗證和安檢,他們在銀行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乘電梯下到地下三層。地下金庫的門又厚又重,像一堵鋼鐵鑄成的牆。門開後,裡面是一排排灰色的保險柜。7714號在最裡面那一排的角落。
宋晚站在保險柜前,手指在密碼盤上停了幾秒。沈硯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在回憶。電話里廖芝英說密碼是……她的生日。可她試了兩次,都不對。宋晚皺起眉。她忽然想起母親日記里寫過的那個日子。那是一個連母親自己都很少提及的日子。三月十七日。母親遇見周柄坤的那天。宋晚深吸一口氣,按下了 0317。密碼盤上亮起綠燈。保險柜打開了。
裡面只有一個鐵灰色的金屬盒。宋晚把盒子取出來,打開。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碧蓮親啟」。宋晚的心猛地一抽。那是會長寫的。信紙已經有些發黃了。她展開,讀了一遍。信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烙鐵,燙在她的心上。會長在信里說,他這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在宋碧蓮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手。那時候他已經病了,俱樂部被柯正勛一伙人把持,他連下床都難。他說他一直在暗中托人找宋碧蓮的女兒。直到宋晚在華爾街出現,他一眼就認出了她。因為她的眼睛,和她母親一樣。
信的最後寫著:「孩子,我把暗夜留給你。不是因為它有多少錢,是因為它本來就是你母親的心血。她當年和我一起做這個互助基金,是為了幫那些被大資本逼得走投無路的小人物。可惜後來髒了。現在,你要把它洗乾淨。你母親會的,你一定也會。」
宋晚把信疊好,放回盒子裡。盒子裡還有一把鑰匙,和一份泛黃的文件。沈硯拿起來看了一眼,說:「這是暗夜俱樂部的創始章程。上面的簽名,是你母親和會長。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宋晚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沒有讓它們掉下來。她抬起頭,看著金庫冰冷的金屬牆壁。她說:「沈硯,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我媽只是個普通的保潔員。可我越查,越發現她遠比我以為的更複雜。她救了人,創了業,結了仇,最後又把自己藏起來。她什麼也不跟我說。她只讓我好好讀書。」
沈硯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他說:「她是為了保護你。有些東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宋晚點了點頭。她把盒子重新合上,抱在懷裡。兩人走出銀行時,蘇黎世的陽光已經出來了。空氣很冷,但天很藍。宋晚站在銀行門口,剛要上車,沈硯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臉色在幾秒內迅速沉了下去。掛斷電話後,他看向宋晚:「陸氏集團國內的事,陸寒聲已經搞定了。董事會改選被撤回。但香港那個蘇先生,已經到蘇黎世了。」
宋晚的瞳孔微微收縮。她說:「蘇先生是誰?查清楚了?」
沈硯說:「查到了。蘇先生,本名蘇錦華。六十多歲。早年在香港做私募,後來移居加拿大。他是暗夜俱樂部的二把手之一,也是柯正勛最信任的人。但最關鍵的是,他和周柄坤關係極深。他當年是周柄坤在加拿大的洗錢渠道。而且,他和你母親……」
沈硯頓住了。宋晚轉頭看他:「說。」
沈硯深吸一口氣:「他和你母親,是同鄉。都是南城縣出來的。他曾經追過你母親。被你母親拒絕後,才搭上了周柄坤。再後來,他娶了陸正廷的一個遠房表妹。所以嚴格來說,他也算陸家的親戚。」
宋晚站在蘇黎世的冷風裡,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她忽然覺得,她母親的一生,就是一張被無數男人圍獵的網。周柄坤、蘇錦華、柯正勛、甚至那個坐在輪椅上的會長。每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把她的母親拖進了他們各自的深淵。而現在,這些人的恩怨,又像潮水一樣涌到了她的面前。她不想接,可她已經站在了水裡。
「蘇錦華來蘇黎世,是為了什麼?」宋晚問。
沈硯說:「我猜,他想要這把鑰匙,和這份創始章程。只要拿到這兩樣東西,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暗夜。柯正勛還留在紐約。蘇錦華這邊如果能把你解決掉,就能拿著東西回去邀功。」
宋晚冷笑。她說:「他來得正好。我母親當年拒絕了他。現在,我也一樣不會讓他得逞。」
果然,傍晚時分,酒店前台打來電話,說有一位姓蘇的先生,想見宋小姐。宋晚和沈硯交換了一個眼神。沈硯說:「我去見他。」
宋晚搖頭:「不。讓他來。但別讓他知道你在。」
沈硯皺起眉:「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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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說:「我有槍。而且,他也不敢在蘇黎世動手。暗夜的人再瘋,也不會在瑞士這種地方隨便殺人。他來找我,一定是想談。我想聽聽他要說什麼。」
沈硯拗不過她,只能退到隔壁房間。他給了宋晚一個微型耳機,自己也戴了一個。這樣他們可以實時通話。如果宋晚遇到危險,他能在幾秒內破門而入。
晚上七點,蘇錦華準時出現。他比宋晚想像中更老一些,頭髮花白,背微微弓著,臉上有一種長期養尊處優的圓潤。他穿了一件很貴的羊絨大衣,手裡拄著一根黑檀木手杖,整個人看起來像個退了休的大學教授。
宋晚坐在沙發上,沒起身。她只是做了個手勢:「蘇先生,請坐。」
蘇錦華笑了笑,在她對面坐下。他上下打量著宋晚,目光里有審視,有驚訝,甚至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懷念。他說:「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尤其是眼睛。她當年在咱們南城,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可惜,跟錯了人。」
宋晚不動聲色。她說:「蘇先生這麼大老遠跑過來,不會只是為了誇我媽好看吧。」
蘇錦華的笑容淡了一點。他慢慢放下手杖,說:「宋晚,你是聰明人。你手裡有創始章程和那把鑰匙。但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拿在手裡,就是你的。暗夜這幾十年,從一個小基金,變成今天全球最大的離岸做空集團。這裡面的水,比你想像的深得多。你一個人,拿什麼去接?」
宋晚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說:「我本來也沒想接。可你們先動了聞竹,動了陸氏。是你們把我拉到這張桌子上來的。現在又來跟我說水太深。蘇先生,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嗎?」
蘇錦華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宋晚,我給你一條生路。把東西交出來。我保證,聞竹和陸氏不會再有任何麻煩。你回去做你的女總裁,我回我的加拿大。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宋晚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蘇錦華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她說:「蘇先生,你記得嗎?你當年追我媽的時候,她拒絕了你。然後你轉身就投靠了周柄坤。你幫她,還是害她,你自己心裡清楚。現在你來跟我講生路?蘇錦華,你配嗎?
蘇錦華的臉頰抽動了一下。他猛地站起來,手杖在地上敲出一聲悶響。他說:「宋晚,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知道陸寒聲已經來蘇黎世了。你真以為他能護你一輩子?我告訴你,蘇黎世這個地界,我想讓一個人消失,易如反掌。
宋晚也站了起來。她比蘇錦華高半個頭。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裡的怒火終於不再壓抑。她一字一頓地說:「蘇錦華,我宋晚走到今天,不是被嚇大的。你想讓我消失,可以。但你記住了,我要是少一根頭髮,你在香港、在加拿大、在南城的所有爛帳,會被同時送到國際刑警和瑞士金管局。你覺得自己能洗乾淨,就儘管來。」
蘇錦華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當然知道宋晚手裡有這些東西。不僅知道,而且害怕。否則他也不會親自來找她。他咬了咬牙,還想再說什麼,可就在這時,房間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陸寒聲站在門口。他穿著黑色大衣,風塵僕僕,顯然剛下飛機。他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宋晚身上。看到她完好無損,他整個人才像鬆了半口氣。然後他轉向蘇錦華,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蘇錦華。」陸寒聲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你找我,直接來。我陸寒聲就住對門。大半夜跑來騷擾我未婚妻,你這麼多年都活到狗身上了?」
蘇錦華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緊緊握著手杖,看著陸寒聲和宋晚並肩站在一起。他知道,今晚他討不到任何便宜。陸寒聲既然已經來了,說明陸氏國內的事已經處理完了。這個男人比所有人想像的都更難纏。宋晚手裡有創始章程,有U盤,有他所有的爛帳。陸寒聲又是個不要命的瘋子。這兩人聯手,他蘇錦華還不一定是對手。
他擠出一個僵硬的笑。他說:「寒聲,都是自家人。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我來,只是跟宋小姐聊聊天。既然你們小兩口在一起,那我就不打擾了。改天,我請你們喝茶。」
說完,他拿起手杖,灰溜溜地走了出去。門關上的那一瞬,陸寒聲猛地轉過身,把宋晚拉進懷裡。他抱得那麼用力,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宋晚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劇烈的心跳,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來得好快。」她悶悶地說。
陸寒聲低頭親她的發頂:「因為我老婆在被人欺負。我再不來,你又要一個人扛。宋晚,我以後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宋晚把臉埋在他懷裡,哭得像個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而沈硯站在隔壁房間門口,默默取下了耳機。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輕輕笑了笑,然後轉身離開。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她安全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