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聲是凌晨兩點倒下的。
宋晚被身旁的動靜驚醒。她打開床頭燈,看見陸寒聲蜷縮著身子,額頭抵在膝蓋上,一隻手死死按著胃部。他的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嚇人,額角全是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宋晚一下子清醒了。
「陸寒聲?」她坐起來,扶住他的肩,「你怎麼了?胃又疼了?」
陸寒聲沒有說話。他緊咬著牙,像是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宋晚趕緊下床,從行李箱裡翻出她平時備著的胃藥。她倒了一杯溫水,半跪在床邊,把藥片遞到他嘴邊。陸寒聲就著她的手吃了藥。他的手指冰涼,指尖還在輕微地發抖。
「你多久沒好好吃東西了?」宋晚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焦急和心疼。
陸寒聲緩了一會兒,才艱難地扯了一下嘴角。他說:「不記得了。應該……兩三天。」
宋晚又氣又痛。她知道國內那場董事會不好打。陸寒聲一定又是不要命地熬著,連飯都顧不上吃。她把他扶正,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陸寒聲卻還要逞強,說:「我沒事。躺一會兒就好。你別管我,去睡。」
宋晚沒理他。她把他按回床上,又去浴室擰了條熱毛巾,敷在他的胃部。陸寒聲閉著眼,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可他的眉頭還是皺著,像在忍受著巨大的疼痛。宋晚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那隻手終於有了一點溫度,卻還是冷得讓她心慌。
「陸寒聲,等你好了,我們得好好談談。你再這樣糟蹋自己,我真的要生氣了。」宋晚說著,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輕輕蹭了蹭。
陸寒聲半睜開眼,看著她。燈光把她的輪廓映得很柔和。她眼底還帶著未散盡的淚痕,像被雨洗過的花瓣。他忽然笑了。他說:「你知道嗎,以前在京市的時候,我也經常胃疼。那時候你還沒走。你每天給我煮粥,我還不肯喝。現在想想,我真是活該。」
宋晚的眼眶一下又紅了。她別開臉,不讓他看到。她說:「那時候你眼裡哪有我。我煮的粥,放涼了你都不看一眼。」
陸寒聲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他說:「對不起。以後你煮什麼我都喝。涼的也喝。」
宋晚被他氣笑。她擦掉眼角的淚,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說:「別貧了。快睡。我守著你。」
陸寒聲不肯閉眼。他看著宋晚,像要把她看進骨頭裡。他說:「宋晚,我做了個決定。」
「什麼?」
「等這邊的事都了結,我們就回京市。我把陸氏集團交還給董事會。陸寒川雖然沒出息,但他不敢再動歪心思。我給他留了後路。以後我想做點簡單的事。」陸寒聲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大病初癒後的虛弱和真誠,「我想每天按時吃飯,按時回家。想和你一起,過點普通人的日子。不想再讓你跟著我擔驚受怕了。」
宋晚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掌心。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著。陸寒聲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動作輕得像在碰一片羽毛。他說:「別哭。我這不是沒事嗎。」
宋晚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他。她說:「陸寒聲,我們結婚吧。等這次的事結束後,就去領證。不辦什麼世紀婚禮,就我們兩個,還有沈硯、林卓幾個朋友,找個小地方,簡簡單單吃頓飯。然後我們回南城,給我媽上香。告訴她,她女兒以後有人管了。」
陸寒聲看著她,眼裡的光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來。然後,他的眼睛也紅了。一滴淚從他眼角滑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了枕頭。他沒有擦。他只是笑,笑著笑著就哭了。他說:「好。我們結婚。宋晚,你再說一遍。你願意嫁給我?」
宋晚俯下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她說:「我願意。陸寒聲,我願意。」
陸寒聲猛地抱住她,把臉埋進她的頸窩。他的身體在發顫,像在哭,又像在笑。宋晚環著他的背,輕輕地拍著。她說:「你怎麼哭得跟個小孩一樣。」
陸寒聲悶聲說:「我高興。我等這句話,等了好久。宋晚,我在機場看你和沈硯走進去的時候,我就想,如果這次你出了什麼事,我這輩子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我那時候特別害怕。我陸寒聲活到三十歲,從來沒怕過什麼。可我怕失去你。」
宋晚把他抱得更緊。她的眼睛也濕了。她說:「你不會失去我的。我說過,我回來了。而且這次,我不走了。」
陸寒聲從她頸窩裡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淚還沒幹,可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他說:「等天亮了,我們就去買戒指。不,現在就去。蘇黎世有那種二十四小時的珠寶店嗎?」
宋晚被他逗笑了。她拍了他一下:「你胃還疼著呢。別折騰。等你好點再說。」
陸寒聲搖頭,堅持要起來。宋晚拗不過他,只好扶著他坐起來。他的臉色還是很差,可精神卻出奇地好。宋晚給他倒了杯熱水,看著他慢慢喝完。然後她坐回床邊,把被子拉到他胸口。她說:「陸寒聲,結婚以後,你得聽我的。再敢不吃東西,我就帶著聞竹搬到南極去,讓你找不到我。」
陸寒聲笑得眼睛彎起來。他說:「那我也追到南極去。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宋晚笑了。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漸漸平穩的心跳。窗外的蘇黎世還籠罩在夜色里,零星的燈光像散落在人間的星子。她知道,這場風暴還沒有結束。柯正勛和蘇錦華都還在暗處。可那又怎麼樣呢。她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她有了陸寒聲,有了沈硯,有了母親留下的那些東西。最黑的夜已經過去了。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第二天,陸寒聲的胃痛好了一些。宋晚逼著他喝了兩碗白粥。沈硯過來時,看到陸寒聲半靠在床頭,宋晚一勺一勺地餵他。他站在門口,笑著搖了搖頭,說:「我是不是該等會兒再來?」
宋晚臉一紅,把碗塞到陸寒聲手裡,說:「自己喝。」
陸寒聲接過去,沖沈硯挑了挑眉。沈硯在對面坐下,把手裡的平板遞過去。他說:「蘇錦華已經離開了蘇黎世。今早的航班,飛多倫多。他走之前,和柯正勛通了一個很長的加密電話。具體內容暫時破譯不了。不過看方向,他們應該是改變策略了。」
宋晚問:「什麼方向?」
沈硯說:「柯正勛可能會暫時收手。畢竟陸氏和聞竹現在都頂著國際市場的關注,他們不敢硬來。尤其是你手裡有創始章程和U盤。那兩樣東西一旦公開,整個暗夜都會崩盤。柯正勛不是傻子,他知道現在硬碰硬,誰都討不了好。」
陸寒聲放下碗。他說:「所以,這段時間是安全的?」
宋晚點了點頭。她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先領證。婚禮等所有事都結束之後再說。」
陸寒聲握住她的手,沒說話。但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他不在乎什麼公開不公開。他只想讓這個女人名正言順地成為他的妻子。至於敵人,來一個,他滅一個。
沈硯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他還要飛回新加坡處理沈氏的事務。臨走前,他和陸寒聲在走廊里單獨說了幾句話。沈硯說:「以後宋晚交給你。她這個人,表面看著硬,其實心軟得很。你別讓她受委屈。否則我第一個不答應。」
陸寒聲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他說:「沈硯,謝謝你。這些年,如果她身邊沒有你,也許撐不到今天。以後,我會連你那份一起補上。」
沈硯笑了笑。他拍了拍陸寒聲的肩膀,轉身走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他想,有些喜歡,終究是要放手的。而放手之後,彼此都會更好。
他相信宋晚找到了對的人。也相信陸寒聲會用餘生去證明這一點。至於他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沈氏的擔子,聞竹的布局,以及那個藏在暗夜最深處、還不肯露面的真正大人物。這些,都需要他。他不能停。
他走出酒店大門。蘇黎世的陽光很好。他抬頭看了看天,忽然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華爾街那個雨夜,宋晚蹲在路邊哭。他走上去,遞給她一瓶啤酒。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可以成為她的傘。後來才知道,有的人,註定是要和你並肩走一段路,然後把更好的未來,交到另一個人手裡。這沒什麼不好。他替她高興。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