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的事告一段落後,宋晚和陸寒聲在蘇黎世多留了三天。
這三天裡,宋晚忙得腳不沾地。她和陳伯、藤原靜子、約瑟夫三方團隊連續開了十幾場閉門會,把墨竹基金的框架和合規方案逐一敲定。沈硯雖然人在新加坡,但每天都通過視頻參與討論。只有陸寒聲,出奇地安靜。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恨不得每一分鐘都黏在宋晚身邊。相反,他總是一個人待在酒店房間裡,或者去樓下的咖啡廳坐著。宋晚每次回房間,都能看到他醒著。有時候是在看文件,有時候就只是坐在窗邊抽菸。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的青痕越來越重,可他從沒說過什麼。
宋晚心裡有數。陸寒聲在硬撐。那天晚上,她從暗夜的地下空間裡出來之後,陸寒聲整個人就不太對勁。那天他衝進去和那些保鏢打鬥時,是抱著拼命的架勢。後來他的胃病犯了,又趕回國內處理陸氏的內亂,再馬不停蹄地飛到蘇黎世。這中間他幾乎沒怎麼睡過。可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在害怕。那種害怕,不是怕柯正勛,也不是怕暗夜。是怕失去她。是從那天她一個人走進那扇鐵門之後,就埋進他骨頭裡的恐懼。
第三天深夜,宋晚從外面回來。她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發現屋裡黑著燈。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進來,勾勒出陸寒聲坐在床邊的輪廓。他沒有發現她回來。他的背微微弓著,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抵在唇邊。那是他極度焦慮時才有的姿勢。宋晚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輕輕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陸寒聲。」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怕嚇著他。
陸寒聲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在昏暗裡顯得特別黑,像兩潭見不到底的水。他看到宋晚,第一反應是伸手去碰她的臉。他的手指從她的眉骨滑到臉頰,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的。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恍惚。他說:「你回來了。」
宋晚把他的手握住,貼在臉上。她的手心溫熱,而他的指尖冰涼。她說:「嗯。我回來了。今天會開得有點晚。你怎麼不先睡?醫生說你得好好休息。」
陸寒聲沒說話。他看著她,目光像被膠住了一樣,一瞬不瞬。宋晚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裡發緊。她站起來,打開床頭的小燈。暖黃色的光鋪下來。她這才看清,陸寒聲的臉色比白天更差了,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可他看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宋晚。」他忽然叫了她一聲。
「嗯。」
「你明天別出去了。就陪我在酒店待一天。好不好?」他的聲音很低,甚至有點沙啞,帶著一種宋晚從未聽過的請求。
陸寒聲的手臂慢慢收緊。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他的呼吸很重,像在壓抑著什麼。宋晚沒有動。她只是安靜地待在他懷裡,用手指輕輕梳著他的頭髮。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輕微地發顫。那不是冷。那是後怕。
過了很久,陸寒聲才開口。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宋晚說:「怕我出事。」
陸寒聲「嗯」了一聲。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眼底有血絲,像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他說:「那天你進暗夜,我一個人坐在車裡。我盯著那扇門,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我從來沒這麼怕過。比在紐約做空被江德海圍殺還怕。比聽到我爸快死了還怕。宋晚,我陸寒聲活了三十年,什麼都敢幹。可那天,我差點就衝進去。我想,如果你出不來,我就把那個地方拆了。我不在乎什麼後果。我當時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就是你必須活著。」
宋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她不是愛哭的人。可陸寒聲說這些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心裡那層盔甲全被擊碎了。她眼前浮現出他衝進地下空間的那一幕。他紅著眼睛,一個人對那麼多人,像瘋了一樣。那時候她就知道,這輩子,她再也離不開這個人了。
「陸寒聲。」宋晚捧住他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我好好的。你看到了。我沒那麼容易死。我是宋晚。我還沒嫁給你呢。我捨不得死。」
陸寒聲閉了閉眼。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宋晚的虎口上。溫熱的。宋晚用拇指幫他擦掉。他睜開眼,看著她,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比之前那些硬撐出來的笑要好看得多。他說:「那你要快點嫁給我。我不能再等太久了。我會瘋掉。」
宋晚笑了。她湊過去,吻了吻他的眼睛、鼻尖、最後是嘴唇。那個吻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了傷的野獸。陸寒聲扣住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和酒店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熟悉得讓人安心。
那一晚,他們沒有再說話。宋晚拉著他躺下,把被子蓋過兩人的肩。陸寒聲從背後抱住她,手臂環過她的腰,像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宋晚閉著眼,能聽見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以為他睡著了。可就在她快要睡著時,她聽見他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宋晚,以後不管你去哪裡,都要帶上我。哪怕前面是火海,我也要跟你一起跳。」
宋晚沒睜眼。她握住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她感覺到他把臉貼在了她的後頸上。那裡有一點濕。她知道他又哭了。可這一次,她沒有去擦。她只是安靜地待在他懷裡,讓他的淚水流進她的皮膚。有些傷,說出來就慢慢好了。而她能做的,就是陪著他,一直到好起來。
第二天,宋晚果然沒有出門。她推掉了所有的會,和陸寒聲在蘇黎世的街頭慢慢走了一圈。他們去了利馬特河邊,在一家小咖啡館裡吃了很慢很慢的早餐。然後他們沿著班霍夫大街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陸寒聲的氣色好了很多。他開始笑了,是真的笑。他指著櫥窗里一件雪白的婚紗,說:「你穿上一定很好看。」宋晚白了他一眼,說:「不要買。回了京市再說。」陸寒聲卻說:「先看看,又不花錢。」然後他就站在櫥窗前,像個孩子一樣認真地看。
宋晚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在玻璃里的倒影。她的心裡又暖又軟。她想,幸福大概就是這樣。不是站在世界之巔,不是在資本市場裡大殺四方。而是和一個對的人,在異國他鄉的街頭,對著一件婚紗發呆。她伸手勾住他的小指。他回過頭,沖她笑。那雙眼睛,終於不再那麼暗了。像春雪初融,露出了底下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