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距離讓米雪差點腿軟,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慌忙伸手扶住桌沿,指尖發顫,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
季祟禮不再看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桌前,重新坐下。
背對著他,再次恢復了那副沉默,隔絕一切的樣子。
仿佛剛才那場險些揭穿一切的逼問從未發生。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冰冷和米雪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炸開的心臟。
無聲地證明著剛才的一切。
米雪虛弱地靠著桌子,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看著季祟禮那冷漠的背影,心裡又慌又亂,像塞了一團亂麻,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酸澀和難受。
【宿主......】996的聲音弱弱的,【情況好像......有點不太妙......】
何止是不太妙。
簡直是災難性的漏洞。
米雪慢慢癱滑在椅子上,把發燙的臉深深埋進臂彎里,做一隻逃避現實的鴕鳥。
他整個人都快要被看穿了。
他趴了好一會兒沒動彈,指尖還因為剛才的驚嚇微微發著抖。
後背的冷汗黏著衣服,很不舒服。
等那股滅頂的恐慌感稍稍退去,四肢恢復了一點力氣,米雪站起身。
垂著頭,想去洗澡衝掉這一身的冷汗和不適。
經過季祟禮時,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幾乎是小跑著溜進了衛生間。
溫暖的水流嘩嘩地沖刷下來,氤氳的熱氣逐漸瀰漫,讓緊繃欲斷的神經總算放鬆了些許。
他不自覺地在裡面多待了一會兒,讓熱水撫平皮膚的顫慄。
等米雪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用毛巾擦著還在滴水的頭髮走出來時。
郁穢陽剛好結束訓練回來,一身汗味和熱氣。
他看了米雪一眼,目光又掃向陽台。
衛生間磨砂玻璃門透出的暖黃光線,正朦朦朧朧地映在昏暗的陽台上。
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光暈。
郁穢陽喉結上下動了動,聲音有點啞,帶著運動後的乾澀:「你剛洗澡了?」
米雪心情還沒完全平復,含糊地「嗯」了一聲,低著頭繼續擦頭髮。
得到肯定的答覆,郁穢陽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他動作利落地脫下被汗水浸得深色的上衣,隨意扔在椅背上。
裸露出的上半身肌肉線條流暢分明。
汗濕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充滿了蓬勃的雄性氣息。
看得米雪耳根微微發熱,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
郁穢陽像是迫不及待,匆忙抓起洗漱籃。
幾步就跨進了還殘留著濕暖水汽和濃郁甜香的衛生間。
玻璃門被他拉得哐當作響,顯出一種急躁。
香味快要散了,得抓緊。
嘩嘩的水聲很快隔著門板急促地傳來,比平時更響,更匆忙。
米雪疑惑地眨了眨眼,羽睫上還沾著水汽。
洗個澡而已,有必要這麼急嗎?
像打仗一樣。
他搖搖頭,走到自己桌前拿起吹風機。
嗡嗡的熱風響起。
吹散了發梢凝結的水珠,也吹散了那點縈繞不去的甜香,帶來一絲乾燥的暖意。
頭髮吹到半干,米雪就爬上了床,把自己塞進柔軟的被子裡。
巨大的精神消耗帶來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來,眼皮漸漸沉重。
寢室里只剩下衛生間持續不斷的水聲,單調地響著。
反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包裹著他沉向睡夢。
水聲持續了比平時更長一段時間才停歇。
衛生間的門被拉開。
郁穢陽帶著一身更濃郁濕潤的水汽和沐浴露強行覆蓋後的清冽味道走出來。
發梢還在滴水,水珠順著他線條硬朗的麥色頸項滑落。
蜿蜒沒入松垮繫著的毛巾邊緣。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精準地掃向米雪的床鋪。
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側身蜷縮著。
只露出小半張臉陷在柔軟的枕頭裡,被暖氣熏得泛著淡淡的粉。
呼吸均勻綿長,兩把小扇子似的長睫,安靜地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睡得毫無防備,乾淨得如初生的嬰孩。
郁穢陽的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放輕了些。
他走到自己衣櫃前,動作幅度比平時收斂了不少,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
拿出乾淨的T恤和短褲。
穿戴整齊後,他沒立刻上床,反而有些躁動地靠在書桌邊。
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米雪露在被子外的那截手腕上。
銀色的細鏈在寢室頂燈的光線下泛著細膩又晃眼的柔光。
襯得那截腕子更加白皙纖細。
下午他親手抹上的藥膏似乎起了作用,那圈刺眼的紅痕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只剩下一點極淡的陰影。
看著看著,郁穢陽喉嚨有些發乾。
他忽然沒由來得一陣煩躁,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半乾的短髮。
視線強行移開,落在冰冷的牆壁上。
但沒過幾秒,又忍不住被磁石吸引般,悄悄落回那截手腕和安靜的睡顏上。
嘖,睡著了倒挺乖。
郁穢陽心裡嘀咕了一句,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朵卻不受控制地有點發熱。
最終,他還是像是敗給了什麼似的,認命般地幾步走過去。
動作有些粗魯地扯過被子一角,往上拉了拉。
小心翼翼地蓋住了米雪露在外面的手腕和半截小臂。
動作笨拙,甚至有點僵硬,與他平時大大咧咧的莽撞樣子截然不同。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收回手,指尖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仿佛被那無聲的柔軟和溫熱燙到了一樣。
郁穢陽盯著那張依舊沉睡,對自己被小心呵護一無所覺的臉看了兩秒。
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又帶著點自嘲和無奈的輕嗤。
「麻煩精。」他低聲咕噥了一句,聲音沙啞,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然後猛地轉身,幾步跨回自己床邊,動作幅度很大地掀開被子躺下去。
背對著米雪的方向,緊緊閉上了眼,試圖驅散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寢室的燈被他伸手按滅。
黑暗和寂靜瞬間溫柔地籠罩下來,吞噬了一切聲響和光線。
只有兩道不同的呼吸聲。
一道沉緩略顯粗重,一道輕淺規律,在黑暗的空氣中無聲地交織、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