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槐明看著屏幕里那張漂亮得過分,又毫無攻擊性和心機的臉。
聽著少年軟乎乎帶著依賴的嗓音。
連日積累的訓練煩躁和緊繃感都奇異地散了不少,嘴角牽起一抹真實的放鬆弧度。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大多是巫槐明問些瑣碎的問題,米雪軟聲細氣地回答。
偶爾被逗得不好意思了,會把發燙的臉往枕頭裡埋一埋。
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含著羞意的大眼睛,睫毛顫動著。
就在這時,一直背對著僵坐在書桌前的郁穢陽突然「哐當」一聲。
把桌上的水杯重重頓在桌面上,聲音大得突兀,嚇人一跳。
米雪被驚得肩膀猛地一顫,下意識朝聲音來源看了一眼。
郁穢陽背對著他,肩膀和背脊的線條繃得很緊。
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和寒意。
米雪眨了眨眼,長睫忽閃,感覺郁穢陽好像很生氣,氣壓很低。
但他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郁穢陽猛地轉過頭,板著臉,臉色黑沉,兇巴巴地衝著米雪的方向低吼。
「吵死了!還睡不睡了?!要膩歪打電話出去打!別在這兒吵人!」
米雪被他吼得縮了一下脖子,像受驚的兔子,乖乖地「哦」了一聲。
對著手機小聲說,帶著點委屈:「哥哥,好像吵到別人休息了......」
巫槐明在屏幕那頭也清晰地聽到了郁穢陽充滿火藥味的吼聲。
看到米雪的注意力被輕易吸引走,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裡掠過一絲不爽。
但面上還是維持著溫和大度的表象:「嗯,那你先睡吧。乖。」
「哥哥,我要掛啦......你也要早點休息哦,晚安。」
那偷偷摸摸又帶著全然依賴的小模樣,取悅了巫槐明,讓他心裡那點微妙的不快散了些。
他放緩了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晚安。」
米雪乖巧地和巫槐明道了晚安,才掛斷視頻。
把手機放回枕邊,重新躺好,閉上了眼睛,長睫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寢室里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郁穢陽依舊背對著僵坐在桌前。
半晌,才猛地起身,動作很大地收拾著本就整齊的桌面,弄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然後也爬上了床,幾乎是用摔的力度躺下,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背對著米雪的方向,渾身寫滿了「別惹我」。
米雪閉著眼,能感覺到另一邊床鋪傳來的明顯震動和幾乎實質化的低氣壓。
但他今天經歷了太多,身心俱疲,實在太困了。
腦袋沾著枕頭沒多久,就又迷迷糊糊地跌回了睡夢之中。
......
後半夜,萬籟俱寂。
米雪睡得正香,陷在柔軟的夢境裡,感覺腦子裡有什麼微弱的聲音在持續響著。
【宿主......宿主醒醒......】996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刺耳的電流雜音。
【檢測到高濃度異常能量波動......靠近......警報一級警......】
米雪今天睡得早。
本來就不太沉,被這煩人的噪音和心底莫名升起的不安攪得半夢半醒。
他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眼皮還像粘了膠水般沉甸甸的。
寢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淒清冰冷的月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他眯著眼,睏倦地望向空氣中某一點。
看到半空中似乎飄浮著一團模糊,不定形的黑影,形狀隱約有點像個人形。
但邊緣又極其虛化,濃稠的黑色霧氣不斷流動,緩緩無聲地扭動著。
米雪腦袋昏沉沉的,灌了鉛般,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睡迷糊了產生的幻覺或夢境。
他下意識抬手,用指節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揉眼睛的瞬間。
那團懸浮的黑影像是發現了他的注視,猛地停止了流動。
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驟然朝他臉上撲了過來!
一股冰冷刺骨,帶著濃重惡意的窒息感瞬間包裹了米雪。
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又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捂住了口鼻,奪走了所有空氣。
他連一聲短促的驚呼都沒能發出,胸腔里的氧氣被瞬間抽乾。
眼前一黑,隨即就徹底失去了所有知覺。
腦子裡996那斷斷續續的警報聲,也像被掐斷了信號,戛然而止,陷入死寂。
寢室里重歸絕對的寂靜和黑暗,月光依舊冰冷地灑落。
......
冰冷。
刺骨的冰冷,和濕漉漉的黏膩感。
"廢物!"
"沒爹沒媽的野種!看著就晦氣!"
"打他!讓他長點記性!"
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下著綿綿不絕的冷雨,雨絲像冰冷的針,扎在皮膚上。
幾個穿著陳舊高中校服的男生,正圍著一個身形單薄瘦弱的少年。
拳腳不停地帶著惡意的興奮落在他身上。
嘴裡還不停地罵著各種骯髒侮辱人的話,笑聲刺耳。
少年蜷縮在潮濕骯髒的牆角,泥土和污水浸透了他的褲子。
他雙手死死護著頭,身體微微顫抖著。
沒有反抗,或者說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無力反抗的絕望。
洗得發白的校服上沾滿了泥點和髒污。
額角有鮮紅的血混著冰冷的雨水蜿蜒流下,划過蒼白的臉頰。
眼看一個高個子男生臉上帶著獰笑,又一拳狠狠朝著他柔軟的腹部落下。
"不要!住手!"米雪尖聲呼喊,心臟揪緊。
小牛犢一樣,衝上前想攔住那隻帶著勁風的拳頭。
手臂卻猛地穿過了對方的身體,什麼也沒抓到,只感受到一片虛無的冰冷。
米雪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變得透明的手臂,又看向那些依舊在施暴的人。
他們完全看不到他,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996!996!】他急忙在腦中呼喊,聲音帶著恐慌,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只有一片死寂。
雨絲冰冷地穿過米雪透明的身體,帶來一陣陣詭異而真實的寒意。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拳頭和腳尖落在那個沉默的男生身上。
聽著那些不堪入耳,充滿惡意的辱罵和嘲笑,卻什麼也做不了。
巨大的無力感將他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