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打的男生始終低著頭。
濕透的廉價校服緊貼在單薄得驚人的背脊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形狀。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黑軟的發梢不斷滑落,徹底遮住了他的表情。
只有緊抿著毫無血色的唇和攥得死緊的拳頭,泄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屈辱和隱忍。
突然,眼前的場景像是信號不良的老式電視機屏幕。
猛地模糊一下,詭異地跳幀般閃爍。
下一秒,周圍的景象驟然切換。
米雪站在了一個更加陰暗逼仄,散發著霉味的樓梯間。
光線昏暗,只有頭頂一盞瓦數極低的白熾燈發出嘶嘶的響聲,投下慘澹的光暈。
還是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少年,身形似乎更清瘦了些。
被兩個身材高壯,穿著同樣校服的男生惡狠狠地堵在冰冷的牆角。
其中一個男生臉上帶著惡劣的笑容,粗魯地搶過他肩上洗得發白的書包。
拉鏈被暴力扯開,把裡面的書本全部嘩啦一聲倒在地上。
然後抬起腳,帶著侮辱意味地踩踏著那些整潔的書頁,留下骯髒的鞋印。
"聽說你媽跟人跑了?不要你了?難怪你這麼沒種!窩囊廢!"
另一個男生嗤笑著,語氣刻薄。
伸手用力推搡著他單薄的肩膀,將他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少年始終低著頭,額前過長的碎發徹底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個緊繃的下頜線條。
他默默地蹲下身,伸出蒼白的手指,想去撿起那些散落一地,被踐踏的課本。
可他的手剛碰到一本被踩髒的數學書,就被一隻髒兮兮的球鞋狠狠踩住了手背。
米雪的心猛地揪緊,焦急地衝過去想推開那個踩人的男生。
身體卻再次如同虛無的幽靈,直直穿過了對方的身體,只感受到一片冰冷的空虛。
他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少年咬緊毫無血色的下唇,被踩住的手指在鞋底痛苦地蜷縮、顫抖。
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連悶哼都沒有,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細微喘息。
畫面再次劇烈地扭曲變換,色彩拉扯成模糊的色塊。
這次是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
夕陽的餘暉透過沾滿灰塵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
把教室染成一種陳舊而壓抑的橘黃色,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
少年獨自坐在最角落,光線照不到的座位上,伏案寫著作業,側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嬉笑著走近。
臉上帶著百無聊賴的惡意,一把粗暴地搶過他正在書寫的作業本。
"喲,這麼用功啊?好學生?"帶頭的男生怪笑著,隨手就把作業本撕成兩半。
刺啦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教室里格外刺耳,然後像丟垃圾一樣扔在地上。
"幫我們也寫寫唄?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少年寫字的動作頓住了,他慢慢地抬起頭。
米雪終於隱約看到了他蒼白失血的下半張臉和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
那雙眼睛深深地藏在過長劉海的濃密陰影里,完全看不清絲毫神色。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什麼也沒說,沒有憤怒,沒有哀求。
只是沉默著,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般蹲下去。
伸手去撿那些散落一地,被撕碎的紙頁。
手指在碰到冰冷紙片時,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泄露了那強裝的平靜下的波瀾。
"沒意思,木頭疙瘩一個,走吧。"
那幾個男生覺得無趣,鬨笑著離開了,留下滿室狼藉和死寂。
空蕩蕩的教室里,只剩下少年孤零零被拉長的單薄背影。
他慢慢地把所有碎片一點點收拾好,動作機械而麻木。
然後仔細地裝進那個破舊的書包里。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
少年背著那個沉甸甸的書包,獨自一步一步走出空無一人的校門。
雨水很快打濕了他黑軟的頭髮和單薄的校服,布料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得他瘦骨嶙峋。
但他仿佛完全感覺不到冷,只是固執地低著頭,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沿著被雨水淋濕的街道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米雪如同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幽靈,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被雨水徹底浸透。
瘦削得仿佛隨時會折斷的背影,心裡又酸又脹,堵得難受。
他忽然覺得,這個沉默承受著一切的背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感......
"米雪!米雪!醒醒!"
"啊!"
額角和後背早已浸出一層冰涼的冷汗,睡衣緊緊貼在皮膚上。
他驚魂未定,瞳孔渙散地轉過頭,發現郁穢陽正站在床邊,皺著眉頭看他。
"你怎麼了?做噩夢了?"郁穢陽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低沉。
"怎麼哭成這樣?"說著,他伸出手。
用指腹略帶笨拙卻輕柔地捋開米雪額前被冷汗濡濕,黏在皮膚上的髮絲。
指尖帶著清晨的涼意,觸碰到滾燙的皮膚時,米雪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冷顫,往後縮了一下。
米雪失神地望著天花板,眼神沒有焦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才驚覺臉上早已濕漉漉一片,全是冰涼的淚痕。
剛才夢裡的那些畫面還無比清晰地在眼前浮現著,每一個細節都刻骨銘心。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撞得生疼。
他把被子猛地往上拉了拉,一直蒙過頭頂,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緊。
蜷縮成一個缺乏安全感的糰子,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
"怎麼了?到底夢到什麼了?"
郁穢陽的聲音隔著被子傳來,顯得有些沉悶,帶著真實的擔憂和困惑。
"沒事......就是做了個很糟糕的夢,有點難受。"
米雪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郁穢陽看著他這副拒絕交流,把自己藏起來的鴕鳥樣子。
眉頭皺得更緊,顯然不放心。
"算了,我今天不去早訓了,留下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