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蘇總，第一波人過來了。」
小林這句話喊出來的同一時刻，A區中軸位置的厲氏展位里，厲霆深正站在接待區跟一位合作商握手寒暄。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解了一顆扣子，整個人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秦墨站在他右後方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今天的行程安排表。
「厲總，好久不見，今年厲氏的秋季高定系列據說下了大功夫？」
「許總在負責這塊，一會兒他給您詳細介紹。」
厲霆深跟對方客套了兩句，把人交給了商務部的許可。
等那幾位合作商被帶到產品展示區以後，厲霆深轉過身來走到秦墨旁邊，聲音壓低了。
「ECHO展位開了嗎？」
秦墨看了眼手機上的監控畫面：「開了，九點整準時開的。」
「人多嗎？」
「剛開門，還不好說。但我看入口那邊有幾個拿相機的，應該是行業媒體。」
厲霆深把手插進褲袋裡，站在厲氏展位的邊緣位置，目光越過中間那幾排B區的隔斷牆看向三號館深處的方向。
C區在那頭，隔著兩百米。
許可走過來了：「厲總，十點鐘有一場買手團的預約參觀，您需要出席嗎？」
「你接待就行，我不參加。」
「好的。對了厲總，今年C區有個新品牌挺火的，叫ECHO，好幾個買手都在聊。說是設計師拿了蘇氏比賽的冠軍，作品很有辨識度。」
厲霆深的手在褲袋裡收了一下。
「哦？」
「是，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展位設計也做得好。C區今年最出挑的就是那家，好多人在排隊進去看。」
厲霆深點了下頭：「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許可走了以後，厲霆深站在原地沒動了將近一分鐘。
秦墨看著他，沒催。
「秦墨。」
「在。」
「花帶了嗎？」
「在車裡，要我現在去拿？」
「先不用。」厲霆深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理了一下袖口，「我先過去看看。」
秦墨跟上他：「我陪你？」
「不用，你在這盯著。」
「老闆，你一個人過去，萬一被人認出來圍上來怎麼辦？」
「這是行業展會，來的都是圈內人，不會有粉絲圍堵。」
秦墨想說的不是粉絲，但他看了看厲霆深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那您注意，別離得太近。」
厲霆深已經邁步往外走了，經過厲氏展位出口的時候跟門口的接待人員說了句「我出去轉轉」，然後匯入了主通道的人流里。
A區到C區之間隔了整個B區，主通道上人來人往，穿西裝的穿裙子的背相機的推手推車的，各種口音的交談聲混在展館的背景音樂里。
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路過B區一個國產品牌的展位時，一個認識他的品牌總監叫住了他。
「厲總，您怎麼親自來了？要不要進來坐坐？」
「不了，隨便轉轉。」他腳步沒停，點了個頭就過去了。
拐過B區最後一排展位的隔斷牆，C區的入口標識牌出現在正前方。
人確實多。
C區幾個展位前面都有人在看，但最裡面那個位置的人流密度明顯比其他家高出一截。
他看見了那個展位號，C-17。
入口處的設計跟其他展位都不一樣，沒有花哨的霓虹燈牌，是一面深灰色的牆，低調得像是故意要讓人放慢腳步。
有三四個媒體記者在入口處拍照，一個穿黑T恤的年輕人舉著收音杆在採訪等候區的觀眾。
厲霆深沒有走進去。
他站在C區通道的側面，靠著一根承重柱，視線越過入口處那堆人的頭頂往裡看。
核心展區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白色和金色交織的光打在弧形排列的展台上，遠遠看去像一片安靜的水面。
然後他看見了她。
霧藍色的裙子，頭髮盤著，側對著他的方向，正在跟一個拿著筆記本的人說話。
那個人像是行業記者，手裡還拿著一支錄音筆。
蘇婉在跟對方講什麼，他聽不見，只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偶爾抬手指向身後展台上的某件作品。
她的手勢從容，身體的重心穩穩地落在腳跟上，說到某處的時候側頭笑了一下，很淺，嘴角的弧度不大。
厲霆深站在柱子旁邊看著那個笑，喉結動了一下。
七年裡他幾乎沒有見過她這樣笑。
家裡的那個蘇婉，溫順的，安靜的，永遠站在他身後半步的蘇婉，不是眼前這個人。
眼前這個人站在自己的領地中央，脊背挺得很直，目光里有東西在發亮。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種東西在七年的婚姻里從來沒有出現過。
或者出現過，被他忽略了。
又一批觀眾進去了，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往左側移了兩步，想找一個更好的角度。
旁邊經過兩個穿著買手公司制服的年輕人，一邊走一邊聊。
「ECHO那個設計師你見了嗎？」
「見了，作品確實牛，銀絲編織那個工藝我之前沒在國內品牌上見過做到這個水平的。」
「人也好看，說話特別有條理，不像新品牌出來的。」
「聽說蘇氏那個比賽她是全票第一，好幾個評委當場給了滿分。」
兩個人走遠了，聲音淹進了人群里。
厲霆深的手垂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她從來不需要他。
這句話又浮上來了，比在辦公室里看材料那天更清晰。
裡面那批觀眾散開了一些，他的視線重新落到蘇婉身上。
她剛送走那位記者，正在跟旁邊的助理說什麼，助理點了點頭跑去了簽到台方向。
蘇婉獨自站在核心展區中央，伸手把展台上一隻耳墜的角度微調了一下，退後一步看了看效果。
然後一個男人走過來了。
四十出頭的樣子，西裝革履，胸前別著VIP買手的通行證，伸手跟蘇婉握了一下，兩個人站在展台前面交談起來。
那個男人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蘇婉後退了半步保持距離，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得體。
厲霆深的腳往前動了兩步。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那兩步讓他從柱子的遮擋後面暴露了出來，C區通道里的光直接打在他身上。
有人從旁邊經過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男人站在人流裡面不動挺礙事的。
他沒注意到那些目光，視線還鎖在裡面。
「老闆。」
秦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了。
厲霆深沒回頭。
「我說了不用跟來。」
「您在這站了快十分鐘了，再站下去那邊的安保會過來問您的。」秦墨走到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而且嫂子的助理剛才往這邊看了一眼。」
厲霆深把視線從展位里收回來，轉頭看了秦墨一下。
「她看到我了嗎？」
「嫂子沒有，她的助理不確定。但您這位置太顯眼了，早晚的事。」
厲霆深退回到柱子旁邊，手插回褲袋裡。
裡面那個男性買手跟蘇婉聊完了，從展位出口走出來，路過厲霆深身邊的時候對著手機在說話。
「對，就是那個ECHO，設計師叫蘇挽。東西你親自來看一眼，今年C區就這一家值得簽。」
厲霆深聽著那個名字，嘴唇抿了一條線。
「秦墨。」
「在。」
「再等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