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一會兒。」
厲霆深說完這句話之後，又在那根柱子旁邊站了將近二十分鐘。
人流在展館通道里來來回回地走，C-17展位的入口處始終有人排著，進去出來，出來進去，每一個離開的人臉上的表情都帶著點意外和興趣。
蘇婉在裡面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從媒體到買手到同行設計師，她的節奏很穩，不急不趕，每一組客人之間留了三五分鐘的間隔讓團隊整理展台和補充資料。
厲霆深把她接待的每一個人都看了。
十點十分的時候，裡面那批客人走了，展位短暫地空了一小段時間。
小林跑到蘇婉旁邊遞了一瓶水，蘇婉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偏頭跟小林說了句什麼。
小林轉頭朝出口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方向，正對著厲霆深所在的位置。
小林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迅速轉回去跟蘇婉說了什麼。
蘇婉的手擱在水瓶上沒動，低頭聽完，沒有朝這邊看。
她把水瓶蓋擰好遞迴給小林，伸手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轉身走回展台旁邊。
厲霆深站在二十米開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重新站好，看著她抬起下巴迎向下一批走進來的觀眾。
她沒有看過來。
「老闆，您是準備就在這站著，還是？」秦墨的聲音很小心。
「我進去看看。」
「什麼？」
「她的作品，我進去看看。」
秦墨張了下嘴，硬是沒說出「您瘋了嗎」這幾個字。
厲霆深已經抬步了。
他沒有直接走向展位入口，而是跟在一組觀眾後面，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從入口的深灰色牆板下面走了進去。
從深灰到淺灰到暖白，燈光一層層亮起來，地面的質感也在變化。
走到中段的時候，展位里有七八個人在看作品，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湊近展台看工藝細節。
蘇婉站在核心展區的最裡面，正在跟一位戴著老花鏡的中年女人說話。
厲霆深停在中段的一個展台前面，低頭看著檯面上的那隻胸針。
蝴蝶的造型，銀絲纏繞出翅膀的脈絡，翅尖那根極細的金絲在燈光下發著暖色的光。
他看著那隻胸針，想起她以前在家裡的書房角落畫圖稿的樣子。
那些圖紙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先生，這是我們涅槃系列的胸針。」
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走過來了，帶著標準的講解微笑。
「銀絲手工編織，搭配24K金絲勾勒翅脈，靈感來源於蝴蝶破繭的瞬間。」
厲霆深點了下頭，沒說話。
那個工作人員沒認出他來，繼續講了兩句工藝特點就去接待下一位了。
他在中段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核心展區走了兩步。
蘇婉剛好送走了那位中年女人，轉過身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被壓縮到了五米以內。
她看見他了。
那雙眼睛跟七年裡每一天看著他回家時一樣的形狀，一樣的顏色，但裡面裝的東西全換了。
以前是等待，是期盼，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現在是平靜，是淡然，是完全沒有波動的客氣。
蘇婉看了他三秒鐘。
展位里的背景音樂還在輕輕地放著，旁邊有觀眾經過，燈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
「厲總。」
兩個字，輕飄飄的，跟她剛才送走每一位陌生來賓時的禮貌用語沒有任何區別。
厲霆深的手在褲袋裡攥得骨節發疼。
他站在那裡，喉嚨里有一整個世界的話想說，但面對她臉上那種客氣的陌生感，一個字都推不出來。
過了兩三秒，他開口了，嗓子發澀。
「作品很好。」
蘇婉微微頷首：「謝謝誇獎。」
標準的社交回應，甚至帶了一絲得體的微笑。
那個微笑讓厲霆深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辰辰還好嗎？」
蘇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回答之前停了半拍。
「他很好，謝謝關心。」
「我能……」
「厲總。」蘇婉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的邊界都切得很清楚，「今天是ECHO品牌的公開日，我這邊還有客人要接待。如果您對作品感興趣，可以聯繫我的助理。」
她朝簽到台方向抬了下下巴，示意小林的位置。
然後她轉身了。
轉得乾淨利落，裙擺劃了一個小弧度，霧藍色的布料在燈光里晃了一下就穩住了。
留厲霆深一個人站在原地。
秦墨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進來了，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什麼都看見了。
厲霆深站了五六秒，轉身往出口方向走。
經過中段的時候他的步速比進來時快了很多，走到入口那段深灰色牆板的時候幾乎是在大步流星。
出了展位，回到C區通道里，他才停下來。
秦墨跟上來了，站在旁邊沒出聲。
厲霆深靠著通道的牆壁，仰頭看著展館的天花板，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個位置是西裝內側口袋，裡面裝著那隻藍色絨布袋。
「秦墨。」
「在。」
「她叫我厲總。」
秦墨沒接話。
「她叫了我七年的霆深。」厲霆深的聲音啞了，喉結滾了一下。「現在叫我厲總。」
通道里人來人往，沒有人在意角落裡站著的這個男人是誰。
「花不用拿了。」他把手從胸口收回來，整了整西裝的領子，「今天送不出去。」
秦墨點了下頭。
厲霆深直起身子，往A區方向走了。
走了十幾步他又停了。
「秦墨。」
「在。」
「把ECHO今天接待的所有買手名單給我一份。如果有任何一家對她的品牌有意向合作的，不需要幫忙，但我要知道是誰。」
秦墨記下了。
「還有，展會結束以後幫我查一下她的參展反饋數據。媒體報導量，買手詢單量，行業口碑。」
「老闆，您這是……」
「我要確認她過得好。」厲霆深頭也沒回，聲音很低。「她不需要我，但我至少得知道她過得好。」
他走回了A區的方向，背影消失在B區的隔斷牆後面。
秦墨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里剛才拍到的ECHO展位全景照片翻出來看了一眼。
照片裡蘇婉站在那片白色和金色的光中間，周圍是她親手設計的十二件作品，她的下巴微微揚著，眼睛裡有光。
秦墨把手機收回口袋裡，轉身跟上去了。
身後的C區通道里，ECHO展位的人流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
小林跑到蘇婉旁邊，聲音壓得很低：「蘇總，剛才那個人走了。」
蘇婉正在把一件作品的說明卡片擺正，手指穩穩的，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嗯。」
「您沒事吧？」
蘇婉把卡片放好了，直起腰來，看著下一批走進來的觀眾。
「我為什麼要有事？」
小林不說話了。
蘇婉朝那批新來的客人走過去，臉上的笑容跟今天的第一個客人來時一模一樣。
「您好，歡迎來到EC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