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歡迎來到ECHO。」
蘇婉的聲音還落在展位入口處，對著那批新進來的客人，節奏從容，語調穩當。
厲霆深站在C區通道的柱子後面，聽著那個聲音，手指在褲袋裡收了又松。
十點二十五分，那批客人從ECHO展位走出來了，手裡拎著品牌手冊和一隻印著logo的紙袋。
裡面短暫地空了。
他邁步了。
秦墨在後面喊了一聲：「老闆。」
沒用，人已經走出去了。
從柱子到展位入口二十步，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展館地面上的聲音被周圍的嘈雜蓋住了大半。
入口處那個負責引導的工作人員認出了他，手裡的平板差點沒拿住，側身讓了路，嘴唇動了兩下沒敢叫出聲。
展位中段的燈光一層層亮過來，從深灰到淺灰到暖白，地面上那條窄窄的引導燈帶在他腳邊延伸。
核心展區里，蘇婉正站在第三個展台旁邊跟小林說話，手裡拿著一份預約表在翻。
小林先抬了頭。
那個年輕助理的表情變了，嘴唇往蘇婉方向湊了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蘇婉合上預約表，轉過身來。
兩個人之間還剩五米。
展區里另外兩三個看展的觀眾明顯察覺到氣氛有變化，不約而同地往兩邊退了半步。
厲霆深站定了，嗓音乾澀，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
「蘇婉。」
核心展區的燈從頭頂打下來，白光和暖光交疊在兩個人之間那段距離上，展台上的銀絲作品折著碎光。
蘇婉看了他兩秒。
然後嘴角彎了一個弧度，禮貌的，得體的，跟她今天對每一個走進來的陌生面孔展露的弧度分毫不差。
「厲總好。」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尾音平平地收住。
「歡迎來ECHO展位參觀，需要我為您介紹產品嗎？」
厲霆深站在那裡，那句「厲總好」砸進耳朵里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
上一次她這麼叫他還是半小時前，可那時候人多，他來不及反應她就轉身了。
這一次面對面站著，中間沒有別人擋著，她的眼睛看著他的方向，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怨，沒有恨，沒有冷，甚至沒有不耐煩。
就是空的。
「蘇婉。」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聲音往下壓了，「我找了你兩個月。」
蘇婉的頭偏了一點，像是在聽一個並不太重要的信息。
「是嗎？」
頓了頓。
「不好意思，我最近比較忙。」
厲霆深的手從褲袋裡抽出來了，垂在身側，五根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
「我有話想跟你說。」
「厲總。」蘇婉開口了，聲音的溫度跟剛才一樣，可每個字的邊界都切得乾乾淨淨，「今天是ECHO品牌公開日，我這邊還有預約客戶要接待。」
她抬手指了一下籤到台的方向。
「如果您對我們的作品有興趣，可以找我的助理留個聯繫方式，後續會安排專人跟進。」
厲霆深看著她抬起來的那隻手，指尖方向正對著門口小林的位置。
她在把他往外推。
用的是最禮貌最無可挑剔的方式。
「蘇婉，我不是來看展的。」
「那就更抱歉了。」蘇婉把手收回來，交疊在身前，「展會期間我只接待跟品牌相關的事務。」
她說完這句以後沒有再給他開口的間隙，身體已經側過去了半步。
入口方向剛好有新的一組人走進來，兩個女人一個男人，胸前別著媒體通行證，手裡拎著相機包。
蘇婉朝他們迎過去了，步子平穩，裙擺劃了一個小弧度。
「您好，歡迎來到ECHO，我是設計師蘇挽，今天由我來為幾位做品牌介紹。」
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和，比剛才對厲霆深說話時多了三分溫度。
厲霆深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
她跟那三個記者說話的時候偏了一下頭，耳墜在燈光里晃了一下，手抬起來指向展台上那條項鍊，語速不緊不慢。
全程沒有再看他一眼。
小林從旁邊走過來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為難。
「先生，請問您還需要什麼嗎？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在簽到台留一下您的名片。」
厲霆深沒看她，目光還釘在蘇婉的方向。
小林等了幾秒沒得到回應，手搓了搓預約表的邊角，不知道該不該再開口。
「不用了。」
厲霆深轉身往出口走了。
經過中段那個蝴蝶胸針展台的時候他的步速很快，燈光從暖白變回淺灰變回深灰，地面的燈帶在腳下退過去。
出了展位，C區通道的噪音涌回來了，人和人擦肩而過，有人拿著咖啡從他旁邊走，有人拖著行李箱去下一個場館。
秦墨已經在通道拐角處等著了，看見他出來，迎上去走到他旁邊，沒開口。
兩個人沿著主通道往A區方向走，走了十幾步厲霆深才停下來。
他靠著通道側面的展板，手抬起來按在胸口西裝內側口袋的位置，那隻裝著髮夾的絨布袋硌著他的掌心。
「老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秦墨站在他側前方，聲音壓得很低，「而且嫂子現在的狀態，不太一樣了。」
厲霆深的喉結動了一下，視線落在腳前面那塊地磚的接縫上。
「我知道。」
過了兩秒他又開口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
「她變了。」
秦墨沒接話。
厲霆深把手從胸口收回來，插進褲袋裡，抬腳繼續往前走。
走了三步又停了。
「不對。」
秦墨看著他。
「不是她變了。」厲霆深偏過頭來，眼底的血絲在展館的冷白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是我第一次看清了她。」
秦墨站在原地，看著自家老闆說完這句話以後轉過身繼續走了，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肩線繃著，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壓著，像在頂風。
他跟上去了，手機震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
是許可發來的消息：厲總什麼時候回來？十一點那批日本買手團到了。
秦墨回了一條：十分鐘。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裡，追上厲霆深的步伐，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B區的隔斷通道里。
身後的C區方向，ECHO展位的入口處又排起了新一輪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