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花送出去以後,厲霆深沒有等到電話。
第二次去ECHO工作室,他帶了一套昂貴的珠寶繪圖工具,前台連包裝都沒拆,直接遞迴他手裡。
「蘇總交代過,工作室不接受私人禮物。」
「這是工作用的東西。」
「ECHO有固定採購渠道,辦公用品也不例外。」
「她現在在樓上嗎?」
「蘇總的行程不能向訪客公開。」
厲霆深沒有再問,提著盒子離開了。
後來送到前台的是一套兒童科學模型,收件人寫著辰辰。
前台看完名字,把快遞交還給送貨員。
「涉及蘇總家人的物品,一律拒收。」
連續一周,他每天都在工作室樓下出現。
送去的花被分給附近商戶,禮物被原封退回,外賣訂單也因無人確認取消。
蘇婉沒有下樓。
偶爾從玻璃門外經過,他能聽見裡面的人談合作方案,ECHO接到的預約排到了展會結束以後,工作室不斷有新客戶進出。
厲霆深站在門外,看著那些擁有預約的人被請進去。
他擁有她七年。
可到了今天,他連敲門的資格都要重新申請。
周末晚上,沈越把他從集團接了出來,帶到一家安靜的酒吧。
包間裡只開了一盞壁燈,桌上擺著兩杯酒,厲霆深坐下後,手機仍停在ECHO工作室的公開頁面。
沈越把他的手機扣在桌面上。
「別看了,營業時間早結束了。」
「你叫我出來就為了喝酒?」
「為了阻止你明天繼續去堵人。」
「我沒有堵她。」
「連續一周,每天去她公司,花和禮物輪著送,這還不叫堵?」
「我沒有闖進去,也沒有逼她見我。」
「可你每天都讓她的員工替你處理私人東西。」
沈越端起酒杯,又放回原處。
「厲霆深,你現在這樣跟騷擾有什麼區別?」
「我只是想道歉。」
「她需要你的道歉嗎?」
「她沒有說不需要。」
「她也沒讓你繼續送。」
厲霆深拿起酒杯,酒液剛碰到唇邊,又被他放回桌上。
「以前她從來不會不理我。」
「你還敢提以前?」
沈越身體往前傾,手掌按住桌沿。
「以前只要你說一句回來,她就會回去,那是因為辰辰還小,她沒有退路,你真以為那代表她離不開你?」
「我沒有這麼想。」
「你有。」
沈越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要是沒有,你不會覺得送幾束花,她就該給你回應。」
「我沒要求她回應。」
「那你為什麼一天換一種東西?」
厲霆深看著杯中晃動的冰塊,許久沒有接話。
沈越重新拿起手機,調出網上流傳的ECHO發布會視頻,放到他面前。
「你看見的是什麼?」
「她的演講。」
「還有呢?」
「她做得比我想像中好。」
「她不需要你的評價。」
沈越把畫面停在涅槃系列的成品圖上。
「我問的是,她現在需要什麼?」
厲霆深的手搭在膝上,指腹反覆磨過褲線。
「我不知道。」
「再想。」
「她要把ECHO做起來,要照顧辰辰,還要處理林若雪留下的麻煩。」
「這些都是她正在做的事。」
沈越看著他。
「你問過她希望你做什麼嗎?」
「她不肯見我。」
「你們結婚七年,她肯見你的時候,你問過嗎?」
厲霆深拿起桌上的酒,一口喝了下去。
酒液入喉,他咳了兩聲,手掌撐住桌沿才穩住呼吸。
「沒有。」
「那就對了。」
沈越靠回椅背。
「你不知道她需要什麼,卻每天帶著你認為合適的東西出現,這和過去有什麼區別?」
「至少我在嘗試。」
「嘗試也要用她能接受的方式。」
沈越把那隻空酒杯推遠。
「你送霧藍色玫瑰,是因為她喜歡?」
「你說過,她喜歡霧藍色。」
「我說她以前常戴一隻霧藍色髮夾,沒說她喜歡霧藍色玫瑰。」
厲霆深的手從杯沿移開,視線落向西裝內袋。
那隻髮夾一直在那裡。
「她喜歡白色雛菊。」
「你確定?」
「我記得她在家裡養過。」
「厲家花園裡還種過白薔薇,她也給那些花澆水,難道全是她喜歡的?」
厲霆深沒有回答。
七年記憶被翻出來,他才發現裡面裝滿了自己的判斷。
她穿什麼,她喜歡什麼,她為什麼留下,他從未真正問過。
「沈越,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就先停下來。」
「停下來?」
「別送花,也別再去工作室。」
沈越把手機還給他。
「她正在談合作,你每天出現在樓下,只會讓員工討論她的私生活,影響她的工作。」
「我離她遠一點,她就會願意見我?」
「又來了。」
沈越把酒瓶推到桌角,不讓服務生繼續添酒。
「你做任何事都想立刻換回結果,離遠一點也要她答應見你,你到底是在尊重她,還是在做交易?」
厲霆深的唇動了幾次,最終沒有辯解。
「那我還能做什麼?」
「先把你該承擔的責任承擔起來,別附加條件。」
「聲明已經發了,林若雪那邊我也會處理。」
「這些是開始。」
沈越看著他放在手機旁邊的手。
「辰辰這幾年缺的陪伴,你補得回來嗎?」
「我會補。」
「怎麼補?」
「去見他,照顧他,把過去沒做的事重新做一遍。」
「辰辰願意見你嗎?」
這句話讓厲霆深停了片刻。
「我不知道。」
「那就等他願意,別拿父親身份逼他。」
沈越抽出紙巾,擦掉桌面上灑出的酒。
「還有你和蘇婉的離婚手續,辦完了嗎?」
厲霆深看向他。
「她留下的協議,我沒有簽。」
「為什麼不簽?」
「簽了以後,我們就真的結束了。」
「她離開那天,你以為你們還沒有結束?」
包間門外有人經過,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厲霆深拿起手機,頁面上仍是蘇婉站在舞台中央的畫面。
「我想把她追回來。」
「她要的是選擇權。」
沈越把話說得直接。
「你一邊說尊重,一邊用婚姻關係把她困著,她憑什麼相信你變了?」
「如果我簽字,她徹底不回來了呢?」
「那也是她的選擇。」
厲霆深抬起頭,呼吸短促了幾次。
「你讓我親手放她走?」
「她早就走了。」
沈越沒有移開視線。
「簽不簽那張紙,改變不了她已經離開你的事實,只能決定你願不願意承認。」
厲霆深靠進沙發,手機被他握在掌中,屏幕亮了又暗。
「我以為,只要找到她,就能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你想說什麼?」
「告訴她我後悔了,我會改,我能把她和辰辰照顧好。」
「還是你的安排。」
沈越朝他伸出手。
「手機給我。」
「做什麼?」
「刪掉你準備明天送花的訂單。」
厲霆深把手機遞過去,頁面里果然留著一筆尚未付款的花束訂單。
沈越取消訂單,將手機放回他面前。
「從明天開始,不要出現在ECHO樓下。」
「然後呢?」
「去看她的作品,了解她正在做的事,學會聽她公開說過的話,別再讓別人替你告訴你她喜歡什麼。」
「她看不到這些。」
「改變是你的事,為什麼非要讓她看見?」
厲霆深盯著已經取消的訂單,手指停在退出頁面的位置。
沈越站起來,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等你能接受付出沒有回報,也能接受她永遠不回來,再去問她願不願意見你。」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離她遠一點。」
沈越走到門口,手掌搭上門把。
「你現在對她來說不是丈夫,是傷害她的人,你得讓她看到你真的變了,送幾束花翻不了篇。」
厲霆深獨自坐在桌邊,直到杯中的冰全部融開,才關掉ECHO的頁面。
這一次,他沒有再點進花店,也沒有給蘇婉發送新的簡訊。
怎樣才算真的變了,這個他從未認真想過的問題,終於橫在了下一次敲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