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霆深回到厲家老宅時,客廳只留著一盞燈。
厲老夫人坐在沙發里,手邊放著已經看完的集團文件,秦墨站在不遠處,手機頁面停在剛升起的熱搜上。
「奶奶,您怎麼還沒休息?」
「等你。」
厲老夫人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下。」
厲霆深脫下外套,落座後才發現茶几上擺著一杯熱茶。
老人將杯子推到他面前。
「先喝兩口,你今天又沒吃晚飯吧?」
「開會耽誤了。」
「蘇氏的續約還沒有結果?」
「沒有,商務中心只說繼續評估。」
「所以你在公司待到現在,是在等一封不會今晚發來的回覆?」
厲霆深拿起茶杯,熱氣貼過臉側。
「後來在處理網上的照片。」
秦墨接過話。
「照片來自展會當天,發布帳號沒有收錢,也沒跟營銷公司合作,應該是現場觀眾拍下後臨時發出的。」
厲老夫人看向孫子。
「你讓人撤熱搜了?」
「沒有。」
「為什麼?」
「照片是真的,我也確實在那裡等過,撤掉只會讓人覺得蘇婉靠厲氏封口。」
厲老夫人點了一下頭。
「這次總算沒做糊塗事。」
厲霆深喝了半杯茶,將今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從《VOGUE》的預熱海報,到厲氏續約遲遲沒有進展,再到那幾張被人放上網的照片,他沒有省略自己在ECHO門外反覆出現的那一周。
厲老夫人始終沒有打斷。
等他講完,老人拿起手杖,在地面輕敲一下。
「沈越讓你停下來,是對的。」
「我已經沒有再去。」
「花也不送了?」
「不送了。」
「簡訊呢?」
「沒有再發。」
「那你今天回來,為什麼還是這副樣子?」
厲霆深看向杯底。
「她的生活越過越好,我該替她高興,可我發現,她每往前走一步,我就離她更遠。」
厲老夫人把他的外套從沙發扶手上拿開,放到旁邊。
「蘇氏的人,是亞洲第一財閥的嫡系,你當年把她當什麼對待,現在自己心裡最清楚。」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老人沒給他留辯解的餘地。
「以前你認為她沒有娘家,沒有事業,也沒有離開厲家的底氣,所以你可以讓她等,讓她忍,讓她一次次給林若雪讓路。」
「奶奶,我沒有因為她的家世才後悔。」
「我沒說你是。」
厲老夫人把茶壺放回托盤。
「我只是提醒你,蘇家認回她以後,你才看見她原本能站在什麼位置,這件事對她來說並不公平。」
厲霆深抬起臉。
「就算她沒有蘇家,沒有ECHO,我也想讓她回來。」
「然後繼續住進厲家,繼續替你照顧孩子,繼續等你有空看她?」
「不會。」
「你準備怎麼證明?」
這句話落下以後,厲霆深許久沒有開口。
秦墨收起手機,向後退開幾步,把談話留給祖孫兩人。
「我想追她回來。」
厲老夫人握住手杖,看了他片刻。
「想清楚了?還是因為愧疚,因為不習慣家裡沒人等你?」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
厲霆深將茶杯放下,指腹蹭過杯壁留下的水痕。
「我只知道,沒有她的日子,我哪裡都不對。」
「哪裡不對?」
「回家以後沒人問我吃沒吃飯,辰辰不願意見我,衣帽間裡少了她的東西,連書房都像是臨時借來的地方。」
「聽起來,你捨不得的是她照顧你的日子。」
「起初是。」
厲霆深沒有躲開老人的審視。
「後來我去看她的作品,看她的採訪,也看了她在ECHO公開的每一份設計說明。」
「她不在我身邊的時候,做出了我從來沒有認真了解過的事。」
「我才知道,我想見她,不是為了讓她重新照顧我。」
厲老夫人問得更直接。
「那是為了什麼?」
「想知道她今天過得好不好,想聽她親口說喜歡什麼,也想在她不需要我的時候,仍然把該做的責任做好。」
「如果她永遠不回來呢?」
厲霆深的手離開茶杯,落在膝上。
「那是她的選擇。」
「你能接受?」
「現在還不能。」
他停了一會兒,才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可我會學著接受。」
厲老夫人閉了閉眼,臉上的疲憊終於露了出來。
「追妻不是認個錯就完事,你欠她的,要用餘生來還。」
「我知道。」
「別急著答應。」
老人看向他。
「餘生來還,不代表還完以後她必須回頭,也不代表你付出了,她就該感動。」
「我明白。」
「辰辰那裡也一樣,他願意見你,你才去見,他不願意,你不能搬出父親身份逼他。」
「我會等。」
「離婚協議呢?」
厲霆深沒有回答。
厲老夫人已經從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還沒簽?」
「沒有。」
「你嘴上說尊重她,手裡卻扣著她想要的自由,這算什麼尊重?」
「簽下以後,我和她就徹底結束了。」
「結束這件事,不由那張紙決定。」
老人伸手拿過手機,點開蘇婉發布會上的視頻。
「她離開厲家那天,你們就結束了,現在簽字,只是承認她有權結束這段婚姻。」
厲霆深看著畫面里的蘇婉。
「奶奶,如果我簽了,她是不是更不會見我?」
「又想拿簽字換見面?」
「我沒有。」
「那就別問結果。」
厲老夫人關掉視頻,把手機放回桌面。
「明天讓律師把協議送到你辦公室,該補充的財產安排交給蘇婉決定,她不要,你也不能借這個拖延。」
厲霆深喉間發乾,端起已經涼下來的茶喝了一口。
「好。」
秦墨從旁邊走近。
「老闆,原協議里有一部分財產條款需要重新核實,明天上午我讓法務整理。」
「按照對她最有利的方案做。」
厲老夫人抬眼提醒。
「別擅自把東西塞給她,先讓律師問她需要什麼。」
「我會交代。」
厲霆深答應以後,又看向老人。
「蘇氏續約的事,我不會找她。」
「這件事你必須守住。」
「如果協議真的終止,我會向董事會承擔責任。」
「該承擔就承擔,厲氏少一份合同不會倒,蘇婉如果因為你再次被架到人情上,她才會徹底不肯回頭。」
厲霆深拿起外套,準備起身時,厲老夫人也撐著手杖站了起來。
「奶奶,您要去哪兒?」
「回房休息,明天還有事。」
「什麼事?」
厲老夫人理了理衣袖。
「我明天要去拜訪蘇老太太。」
厲霆深從沙發旁站起,視線追著她。
「為了續約?」
老人回過頭,手杖橫在兩人之間。
「厲家的生意,還輪不到我拿一張老臉去求人情。」
「那您去做什麼?」
「為了當年的事,作為厲家的長輩,我應該親自向蘇家道歉。」
厲霆深向前走了半步。
「奶奶,蘇婉不會願意別人替我說情。」
「我不替你說情。」
厲老夫人把每個字都交代清楚。
「厲家虧待過她,我去認厲家的錯,至於你的事,蘇婉自己決定,誰也不能替她。」
說完這句話,老人轉身走向樓梯。
而厲霆深直到此刻才明白,這場道歉里,厲家不會替他討回任何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