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回到公寓時，陸笙笙正陪辰辰坐在餐桌旁，果盤裡的蘋果已經被切成小塊，旁邊還堆著幾本沒有拆封的繪本。
看見她進門，陸笙笙立刻迎了上來，視線繞過她往門外看了兩眼。
「人呢？」
蘇婉把包放到玄關柜上。
「什麼人？」
「還能是誰，熱搜上那個在展館外等你的人。」
陸笙笙接過她脫下的外套，又發現她兩手空空。
「我聽小林說，厲霆深今天又去ECHO了，他是不是還送花了？」
「送了。」
陸笙笙眼睛發亮，拉著她坐到餐桌前。
「他送花了？進展啊！」
蘇婉端起桌上的溫水，喝過兩口才開口。
「一束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知道解決不了，可他以前哪會做這些，厲大總裁終於肯從神壇上下來學做人了，這也算變化吧？」
「學會送花不算變化，學會尊重別人的拒絕才算。」
陸笙笙聽出她話里的意思，往椅背上一靠。
「他纏著你了？」
「沒有，我讓他別再去工作室，他答應了。」
「真答應了？」
「他說今天是最後一次。」
陸笙笙把果盤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花呢，你收了嗎？」
「沒有。」
「什麼花？」
「白色滿天星。」
陸笙笙托著臉想了片刻。
「你喜歡滿天星嗎？」
蘇婉拿起一塊蘋果，隨後又放回盤中。
「他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答案是不知道。」
陸笙笙剛才還亮著的眼睛慢慢垂了下去。
「結婚七年，連你喜歡什麼花都不知道，這事確實挺讓人泄氣。」
「我以前也沒告訴過他。」
「你替他說話？」
「只是在說事實。」
蘇婉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向桌邊那個一直豎著耳朵的小傢伙。
辰辰咬著蘋果，腮幫子鼓起一邊，聽見大人停下來，才裝作剛剛什麼都沒聽見。
「是那個渣爹來找媽媽了嗎？」
蘇婉嘆了口氣，抽出紙巾擦掉他嘴角的果汁。
「辰辰，叫爸爸。」
「不要，他不配。」
「這個稱呼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網上的人都這麼說。」
辰辰放下手裡的蘋果，認真補了一句。
「而且他們沒有說錯，他以前讓媽媽難過，就是渣爹。」
陸笙笙輕咳一聲，把手機推得遠了些。
「這可不是我教的，我在他面前已經收斂多了。」
「陸阿姨說話的時候，我在房間裡也能聽見。」
辰辰扭頭看向她。
「你說他以前腦子進了水，還說他應該去醫院洗一洗。」
陸笙笙抬手捂住額頭。
「這孩子記性怎麼全用在這種地方了？」
蘇婉沒有跟著笑，只將辰辰從兒童椅上抱下來，讓他坐到自己身邊。
「辰辰，媽媽跟你說件重要的事。」
小傢伙察覺到她認真起來，立刻把剩下的蘋果咽了下去。
「爸爸做了許多錯事，媽媽受過傷，也決定不再回到以前的生活里。」
「那就不回去，我們有自己的家。」
辰辰伸手抱住她的手臂。
「這裡不會有人趕我們走，我的機器人也都擺好了。」
「對，這裡是我們的家。」
蘇婉握住他沾著蘋果汁的小手，用紙巾慢慢擦乾淨。
「但無論如何，他是你的爸爸，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辰辰低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都沒有照顧過我幾次，為什麼還能當爸爸？」
「因為親子關係不會因為大人犯錯就消失，可要不要跟他親近，你可以自己決定。」
「媽媽不會讓我必須原諒他嗎？」
「不會。」
「太奶奶也不會嗎？」
「誰都不能替你決定。」
辰辰抬起臉，眼裡的防備退下去一些。
「那我可以一直不見他嗎？」
「現在可以，等你哪天想見了，也可以告訴媽媽。」
「如果我永遠都不想呢？」
蘇婉替他理好卷進衣領里的頭髮。
「那媽媽會尊重你，但媽媽也希望，你的決定是因為自己不需要，而不是為了替媽媽生氣。」
辰辰聽得半懂，轉頭看向陸笙笙。
「陸阿姨，媽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陸笙笙拿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含糊地回答。
「意思是，你可以保護媽媽，但不能把媽媽受過的委屈背到自己身上。」
「可我是男子漢。」
「男子漢也不能替別人過日子。」
蘇婉接過陸笙笙的話，手掌托住辰辰的後背。
「媽媽離開厲家，是媽媽自己的選擇，你不用替媽媽討回什麼。」
「那他今天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
「有沒有逼你收花？」
「也沒有。」
辰辰認真確認完，才重新拿起一塊蘋果。
「那他今天比以前好一點點。」
陸笙笙看著他用兩根手指比出的距離，忍不住笑出了聲。
「就這麼一點？」
「不能再多了，他以前扣掉太多分。」
蘇婉也被他逗笑，剛才壓在胸口的酸意散開不少。
陸笙笙卻沒有放過她，伸手敲了敲桌面。
「厲霆深除了問你吃沒吃飯，還說什麼了？」
「他說會配合離婚，也不會用財產問題拖延。」
「他真捨得簽？」
「捨不得也要簽，這是我的決定。」
「那你聽見他問吃飯了嗎，心裡有沒有一點變化？」
蘇婉沒有立刻回答，手指沿著杯口轉過半圈。
「我想起以前等他回家的那些晚上，可想起過去，不代表想重新開始。」
「難過呢？」
「會有。」
「心軟呢？」
蘇婉抬眼看她。
「心軟解決不了我們之間的問題，更不能替七年的事情收尾。」
陸笙笙收起追問，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行，我不勸你，我只希望你無論怎麼選，都別委屈自己。」
「不會了。」
辰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媽媽，你還喜歡爸爸嗎？」
陸笙笙拿果叉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替蘇婉回答。
蘇婉看著辰辰，原本可以用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來敷衍，可話到嘴邊，她還是選擇了誠實。
「不知道。」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為什麼會不知道？」
「因為媽媽跟他生活了七年，記得他做過的壞事，也記得一些沒有那麼壞的事。」
「那媽媽想回去嗎？」
「不想。」
這個答案沒有半分猶豫，辰辰緊繃的小肩膀也鬆了下來。
「我們就住這裡，對嗎？」
「對。」
「爸爸以後想見我，媽媽會不會也去？」
「那是你和他的見面，媽媽不一定參加。」
辰辰立刻搖頭。
「媽媽不去，我也不去。」
「你可以先見他，也可以讓律師叔叔陪著，不需要替媽媽站隊。」
「可他要是又說你的壞話呢？」
「那你就結束見面，回來告訴媽媽。」
「他要是想騙我幫他說好話呢？」
蘇婉還沒開口，陸笙笙便把果叉放下。
「你這個小腦袋，怎麼連這個都想到了？」
「因為他以前就用林阿姨騙媽媽。」
辰辰說完，重新靠進蘇婉懷裡。
「我不會被他騙的。」
「媽媽知道你聰明，但見爸爸不該成為一場考試。」
蘇婉抱住他，讓他的臉貼在自己肩前。
「他需要學著做父親，你只需要做小朋友。」
辰辰趴了一會兒，又抬起腦袋。
「那他學不會怎麼辦？」
「學不會，就承擔學不會的結果。」
「什麼結果？」
「你不願意親近他，他也沒有資格怪你。」
辰辰終於點了點頭，隨後撐住她的膝蓋，爬到了她腿上。
「媽媽，如果你喜歡他，我可以考慮原諒他一次。」
蘇婉怔了片刻，手臂收緊，將他穩穩抱住。
辰辰伸出小拳頭，在她眼前認真晃了晃。
「但如果他再欺負你，我就打他。」
「你還這么小，準備怎麼打？」
「我會長大，而且我可以先告訴太奶奶和大舅，讓他們一起教訓他。」
陸笙笙抓起抱枕擋住臉，笑聲還是從後面漏了出來。
「厲霆深要是聽見這套安排，今晚就該睡不著了。」
蘇婉低頭親了親辰辰的額頭，眼淚悄悄落下來，埋進了孩子柔軟的頭髮里。
這個孩子，從來都是她最堅強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