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老夫人的車駛進蘇家莊園時,蘇老太太已經讓人撤掉了會客廳里多餘的安排,只在臨窗的小桌上留了一壺茶。
管家進來通報,蘇老太太沒有起身迎到門外,只將手邊那份蘇婉的任命公告合了起來。
「請厲老夫人進來。」
厲老夫人拄著手杖走進會客廳,身後沒有跟律師,也沒有帶厲氏集團的人。
蘇老太太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禮盒。
「厲老夫人今天帶了什麼?」
「一盒舊茶,談不上禮物,若您不願意收,我便帶回去。」
「茶可以留下,人先坐吧。」
厲老夫人把禮盒交給管家,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兩位老人隔著茶桌看過彼此,都沒有急著碰面前的茶杯。
蘇老太太先開了口。
「為了厲霆深來的?」
「為了厲家來的。」
「這兩件事有區別?」
「有。」
厲老夫人將手杖放到椅邊,雙手交疊在膝上。
「他的錯,他自己承擔,厲家的錯,該由我這個長輩來認。」
蘇老太太抬手示意管家離開,會客廳的門也隨之關上。
「說吧。」
厲老夫人沒有拿出準備好的場面話,起身走到蘇老太太面前,鄭重彎下腰。
「我管教無方,讓您的外孫女受了七年的委屈。」
蘇老太太握著杯蓋的手停在杯沿,沒有攔她。
「這個歉,是我欠婉丫頭的,也是厲家欠蘇家的。」
「你先坐。」
「該說的話還沒說完。」
厲老夫人維持著彎腰的姿勢。
「七年前,厲家沒有給她公開的婚禮,也沒有給她應有的尊重,後來霆深一次次偏向外人,厲家同樣沒有及時阻止。」
「你不知道她是蘇家的孩子。」
「她即便沒有蘇家,也該被當成人好好對待。」
蘇老太太終於放下杯蓋。
「這句話,我接受。」
厲老夫人直起腰,重新坐回原位。
「婉丫頭離開厲家以前,我一直以為,他們夫妻之間只是感情淡了些,直到後來才知道,她受過的委屈遠比我看見的多。」
「她不肯說。」
「是,她在我面前也只說霆深忙,說孩子需要父親,從來沒告過狀。」
「所以你們便真以為她不疼。」
厲老夫人握住手杖的扶手。
「我沒有資格這樣解釋。」
蘇老太太替她倒了一杯茶,沒有推到她手邊。
「厲家對不起婉婉,這個歉我替蘇家接受,可婉婉接不接受,由她自己決定。」
「應該的。」
「她要離婚,蘇家不會攔。」
「我今天不談他們的婚姻。」
「她不願意見厲霆深,誰也不能借長輩的身份勸她。」
「我不會勸。」
「辰辰願不願意認父親,也先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厲家接受。」
蘇老太太這才把茶杯推過去。
「你的孫子能接受嗎?」
「他正在學。」
「學不會呢?」
「那就失去妻子,也失去孩子的親近。」
厲老夫人端起茶杯,杯沿貼到唇邊,又放回桌面。
「這是他該承擔的結果,誰也不能替他免掉。」
蘇老太太打量她片刻。
「你今天若替他求一句,我連這杯茶都不會給你。」
「我知道。」
「知道還敢來?」
「該道的歉不能因為怕被趕出去,便一直欠著。」
蘇老太太沒有再追問厲霆深,只翻開旁邊的點心盒,選了一塊不甜的放進小碟。
「婉婉不愛吃太甜的,辰辰倒是什麼都想嘗。」
厲老夫人看向那塊點心。
「辰辰以前也不愛甜,後來太太親手做的小餅乾,他一次能吃不少。」
「你還叫她太太?」
「叫了七年,一時改不過來。」
「以後要改。」
厲老夫人點了點頭。
「該改。」
蘇老太太端起自己的茶杯。
「辰辰最近換了學校,適應得不錯,婉婉也搬進了新家。」
「我聽說了。」
「霆深告訴你的?」
「沒有,集團外面都知道蘇總監入職,孩子和住處的事,我沒有讓人查。」
蘇老太太的臉色鬆開些許。
「還算知道邊界。」
「他以前不知道,如今每學會一點,都得先為過去付代價。」
「心疼也不能幫。」
厲老夫人低頭看著茶湯。
「我年輕時總覺得,男人把事業守好,家裡人便該體諒,如今年紀大了才明白,家不是董事會,親近的人也不能永遠等一個結果。」
「你這話說晚了。」
「是晚了。」
蘇老太太沒有安慰她,拿起蘇婉的任命公告遞過去。
「看看吧,她剛進蘇氏,先把珠寶部積壓的問題翻了出來,高管們起初都不服。」
厲老夫人看完公告上的職權範圍。
「後來服了?」
「嘴上還未必服,可她拿出的方案沒人能替代。」
「婉丫頭一直有這個本事。」
「你以前見過?」
「她替厲家籌備家宴時,從來沒出過差錯,辰辰的事情也安排得妥當,可惜我們都把她的能力耗在了不值得的地方。」
蘇老太太把公告收回來。
「現在不會了。」
「感謝您把婉丫頭找了回來。」
厲老夫人看向桌面上那張照片。
「她值得比那七年更好的生活。」
「她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
「我知道。」
「蘇家認回她,只是讓那些原本想拿身份壓她的人閉嘴,至於ECHO和珠寶部,都是她自己做出來的。」
「厲家不會搶她半分功勞。」
「也別拿過去的婚姻替她製造熱度。」
「霆深已經讓公關部門停下所有相關回應,只處理侵犯她和孩子隱私的內容。」
蘇老太太端起茶壺,給兩個人續了茶。
之後的話題沒有再繞回婚姻,兩位老人談起孩子,也談起各自年輕時做過的錯事。
窗外的光移過半張桌面時,厲老夫人才扶著手杖站起來。
「今天打擾了。」
蘇老太太沒有留飯,只讓管家把空掉的茶盒交還給她。
「茶留下了,盒子帶回去。」
厲老夫人接過茶盒,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若婉丫頭不願意見我,請您別讓她為今天的事為難。」
「我會告訴她,你來過。」
「也請告訴她,道歉不需要她回應。」
蘇老太太看著她走出會客廳,直到車離開莊園,才重新拿起那張任命公告。
傍晚,蘇婉來接辰辰,剛進客廳便看見桌上那盒厲家送來的舊茶。
「厲奶奶來過?」
「來過。」
蘇老太太讓她坐到身邊,將下午的談話原樣告訴了她。
蘇婉聽完,沒有去碰那盒茶。
「她沒有替厲霆深說話?」
「一句都沒有。」
「也沒談蘇氏和厲氏的續約?」
「沒有,她只認厲家的錯。」
蘇婉看向茶盒上熟悉的印記。
那七年裡,厲老夫人確實是厲家少數真心待她好的人,辰辰出生以後,也是老人擋住了許多不該落到她身上的規矩。
「奶奶,我知道她是真心的。」
「要見她嗎?」
「暫時不見。」
「怪她?」
「不怪。」
蘇婉收回視線,語氣沒有遲疑。
「可她的好意,擋不住我想徹底離開。」
蘇老太太握住她的手。
「沒人讓你回頭。」
「厲霆深仍舊不同意淨身出戶條款,律師說雙方還要繼續談。」
「你想怎麼做?」
「我不想再談了。」
蘇婉拿出手機,撥通代理律師的電話。
「之前準備的起訴材料還在嗎?」
律師很快給出答覆。
「都在,只等您最終確認。」
「現在提交。」
「厲先生已經同意配合程序,如果進入訴訟,雙方公開材料可能引起外界關注。」
「孩子的信息申請不公開處理,其他影響由我承擔。」
「財產部分仍舊全部放棄?」
「是。」
「法院可能要求雙方再次調解。」
「我會參加,但不會改變離婚決定。」
律師確認完她的身份信息,給出最後答覆。
「好,我今晚提交網上立案,審核通過後立即通知您。」
蘇婉結束通話,手掌仍搭在手機屏幕上。
第二天上午,律師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離婚訴訟正式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