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以後,蘇婉先去兒童房看了辰辰,等孩子睡熟,才輕輕合上房門。
陸笙笙窩在客廳沙發里,見她出來,立刻放下手裡的雜誌。
「說吧,今天在公園碰見誰了?」
蘇婉倒了杯溫水,在她旁邊坐下。
「厲霆深。」
陸笙笙撐著沙發坐直。
「他又跟著你們?」
「沒有,他去檢查厲氏參與建設的兒童設施,確實是碰巧遇見。」
「這麼巧?」
「項目負責人也在,他們還沒走遠,我看見了。」
陸笙笙盯著她看了半天。
「然後呢,他有沒有藉機纏著辰辰?」
「沒有,他幫辰辰撿了模型零件,問過要不要幫忙,辰辰拒絕以後,他就沒碰。」
「這回學會聽人話了?」
「至少今天聽了。」
蘇婉端起杯子,溫水入口,公園裡那一幕卻再次浮上來。
辰辰抱著模型,一句句確認厲霆深有沒有跟蹤,有沒有欺負媽媽,厲霆深全都答了。
沒有迴避,也沒有替自己辯解。
陸笙笙往她身邊挪近。
「就這些?」
「辰辰給了他一顆糖葫蘆。」
「什麼?」
「辰辰給他吃糖葫蘆了?我家辰辰前兩天還說那個渣爹不配,怎麼今天就主動分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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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給了一顆,還是最酸的那顆。」
「那也不得了,他平時護食護得多緊,你比誰都清楚。」
蘇婉低頭轉著杯子,杯底擦過桌面,發出輕輕一聲。
「孩子的心是軟的,他心裡還是有爸爸的,只是被我們兩個傷了。」
陸笙笙臉上的驚訝散去。
「這話怎麼還有你?」
「我以前總告訴自己,只要把辰辰照顧好,他就不會在意父親缺席。」
蘇婉把杯子放回桌面。
「可他每次問厲霆深會不會回家,我都用工作忙來解釋,後來解釋不下去,便不再提了。」
「那是厲霆深失職,跟你沒關係。」
「我確實沒有做錯,可辰辰夾在我們中間,還是會受傷。」
陸笙笙彎腰撿起抱枕,重新放在腿上。
「你準備讓他們見面?」
「離婚完成以後,按照辰辰的意願安排。」
「厲霆深要是借孩子接近你呢?」
「探視地點可以放在專業機構,律師也能陪同,他沒有機會借辰辰逼我見面。」
「辰辰今天的態度呢?」
「沒有親近,也沒有躲。」
蘇婉想了想,又補充一句。
「他給那顆糖葫蘆的時候,厲霆深眼眶紅了。」
陸笙笙朝她靠近。
「你看見了?」
「站那麼近,不可能看不見。」
「所以呢?」
「沒有所以。」
「婉婉,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蘇婉迎上她的視線。
「你想問我有沒有心軟?」
「對。」
「沒有。」
回答落得乾脆,陸笙笙卻沒有馬上接話。
蘇婉拿起桌邊的水果刀,把盤裡剩下的蘋果切開。
「我不會阻止辰辰認他爸爸,那是辰辰的權利,跟我要不要回頭沒有關係。」
「你能分得這麼開?」
「必須分開。」
「可孩子真跟厲霆深親近起來,你們以後見面的機會就會增加。」
「見面不代表關係改變。」
「他要是當著辰辰的面對你好呢?」
「我會接受他作為父親該做的事,也會拒絕跟孩子無關的部分。」
陸笙笙托著下巴,盯著她切開的蘋果。
「厲霆深以前讓你等了七年,現在換他等,你一點都不痛快?」
「沒有。」
「真沒有?」
「我離開他,是為了過自己的生活,拿他的痛苦當獎勵,我還是被這段關係困著。」
陸笙笙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慢慢嚼完。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蘇氏創意總監了。」
「以前的我說不出這些?」
「以前的你總替別人找理由,輪到自己,只剩一句沒關係。」
蘇婉握著水果刀的手停在砧板邊。
「以後不會了。」
「厲霆深現在確實變了點。」
陸笙笙說完,先抬手擋在身前。
「你別這麼看我,我沒替他說話,我只是說今天這件事。」
「我知道。」
「他能蹲下來問辰辰需不需要幫忙,孩子拒絕以後也沒強行接過模型,換成以前,他會直接拿走修好,再告訴所有人他解決了問題。」
「他以前習慣替別人決定。」
「現在知道問了,可這只能算剛學會第一課。」
蘇婉把水果刀洗乾淨,重新坐了回來。
「所以我沒打算給他獎勵。」
「那顆糖葫蘆已經夠他記好幾年了。」
陸笙笙學著辰辰的語氣。
「這是扣分的味道,厲大總裁以後看見山楂,估計胃都得跟著酸。」
蘇婉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辰辰說完就跑了,他倒是記仇。」
「嘴上扣分,手裡還肯分糖,這孩子跟你太像了。」
這句話讓蘇婉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陸笙笙也察覺到了,伸手碰了碰她的肩。
「我隨口說的,你別多想。」
「你沒有說錯。」
「辰辰才五歲,心軟不是壞事。」
「我知道,可我怕他以後不會拒絕別人。」
「他今天拒絕厲霆深幫忙了,也敢當面定規矩,這還不夠會拒絕?」
「他願意給一次機會,別人就可能拿著這次機會,一次次試探他的底線。」
陸笙笙聽完,把抱枕放到一旁。
「那就教他,善良可以給誰,邊界該放在哪裡。」
「我正在教。」
「還有他大舅和太奶奶護著,誰能讓他吃你以前吃過的虧?」
蘇婉望向緊閉的兒童房門。
「父母能教他識別人,卻不能替他過完一生。」
「婉,你今天擔心的到底是辰辰,還是你自己?」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蘇婉重新端起杯子,裡面的水已經涼了。
陸笙笙沒有催,只等著她把杯子放下。
「你想說什麼?」
「我支持你的任何決定,可有一點你得想清楚。」
陸笙笙坐正身體。
「你是真的不在乎厲霆深了,還是不敢再在乎了?」
蘇婉看著她,沒有回答。
「怕什麼,怕再相信一次,又輸得什麼都不剩?」
「笙笙。」
「好,我不逼你。」
陸笙笙站起身,將桌上的果盤收進廚房。
「答案不用現在給我,但你別騙自己。」
夜深以後,陸笙笙去了客房,蘇婉卻一直沒有睡著。
厲霆深站在長椅旁的樣子,她沒有想太久。
反覆出現在眼前的,始終是辰辰遞出那顆糖葫蘆的動作。
孩子明明還記得父親失約,記得媽媽受過委屈,卻依舊願意分出自己喜歡的東西。
這種善良讓她欣慰,也讓她無法安心。
她曾經也以為,願意體諒別人是一種溫柔,後來才知道,沒有邊界的體諒會把自己推到最後。
枕邊的手機亮了一次,是學校發來的家長通知。
蘇婉看完消息,打開備忘錄,寫下明天要跟辰辰談的內容。
可以原諒,但不必忘記。
可以善良,也可以收回善良。
寫到最後,她刪掉了所有準備好的說法。
辰辰不需要一堂生硬的課,他需要在每一次選擇里知道,媽媽都會尊重他,也會接住他。
窗外的燈一盞盞熄滅,蘇婉翻過身,仍舊沒有困意。
她第一次開始害怕,辰辰會帶著和她一樣的心軟,走進下一場沒人替他擋住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