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把平板推到桌面的時候,厲霆深正在核對海外供應鏈的備選方案。
屏幕上不是工作文件,是京圈社交動態里一張昨晚行業晚宴的現場照。
蘇婉站在展示櫃前,旁邊的男人側身看向她手裡的作品說明,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算近,也說不上遠。
厲霆深沒有立刻問。
他把供應鏈文件翻到下一頁,目光卻沒跟過去。
秦墨站在原地沒走,等了十幾秒才開口。
「昨晚協會晚宴,蘇總出席了。」
「我看到了。」
「旁邊那位是陳氏的陳彥修,蘇氏新一輪供應商評估的候選企業負責人。」
厲霆深把文件合上。
「拉一下他的資料。」
秦墨沒有多問,退出去以後不到五分鐘,一份整理好的檔案便出現在辦公桌上。
陳彥修,三十一歲,京大MBA,陳氏珠寶供應鏈集團第三代繼承人,目前主管海外高端加工線與可持續原料採購。
未婚。
身家過百億,陳家在行業內經營三代,口碑穩定,長輩低調,從未捲入豪門醜聞。
厲霆深一行一行看下去,速度比審閱合同還慢。
秦墨站在桌邊,觀察著他翻頁的節奏。
資料最後一欄是社交評價匯總,圈內幾位與陳家有來往的企業主給出的評價高度一致:為人坦誠,做事講規矩,不靠家世壓人。
厲霆深把最後一頁看完,兩邊腮幫子的肌肉咬得發緊。
秦墨斟酌了半天,還是開了口。
「這位各方麵條件確實不錯。」
厲霆深沒接話。
秦墨又補了一句。
「昨晚他和蘇總聊了將近四十分鐘,內容應該圍繞供應鏈合作,旁邊有蘇清瑤陪同。」
「誰告訴你的?」
「晚宴現場有厲氏海外部的合作方,他們拍了幾張照發在群里。」
厲霆深把資料丟到桌面,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天際線被早晨的陽光切成大片的明暗,他盯著遠處一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那個方向正好是ECHO所在的街區。
秦墨沒敢動。
「他今天送花了。」厲霆深忽然說。
秦墨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晚宴上聊了四十分鐘,第二天不送點什麼才奇怪。」
秦墨打開手機確認了一下,ECHO前台方向沒有傳來消息,但他也不敢否認。
厲霆深轉過身。
「他有沒有聯繫蘇婉的私人號碼?」
「這個我不清楚,也沒辦法查。」
「不用查。」
厲霆深重新坐回椅子裡,將那份資料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秦墨看著他反覆這個動作,喉嚨發乾。
「厲總,蘇總現在跟您還在訴訟階段,她跟任何人接觸都是正常的商務行為。」
「我知道。」
「您不能因為這件事去找她。」
「我知道。」
「也不能去找陳彥修。」
厲霆深的手指在資料邊緣停住,指腹壓出一道淺痕。
他當然知道。
蘇婉現在對他沒有任何義務,她有權跟任何人吃飯,聊天,談合作,甚至談別的。
這些道理他全懂。
可胸口那股東西壓不下去,像是被人從裡面一把攥住,每呼吸一次就收緊一分。
「厲總?」
「她昨天在晚宴上待了多久?」
「大約兩個小時,蘇清瑤一直在旁邊。」
「陳彥修有沒有單獨跟她說話?」
秦墨翻了翻手機里的照片。
「展示櫃那邊拍到兩個人站在一起,蘇清瑤當時不在畫面里。」
厲霆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蘇婉側著臉,視線落在展櫃裡的一枚胸針上,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他認得那個表情。
她看到感興趣的設計時才會這樣,眼睛裡有光,整個人鬆弛下來,不設防。
以前在厲家的書房裡,她也用這種表情畫過設計稿。
只是那時候他每次推門進去,她臉上的光就收起來了。
「厲總,下午還有兩個會。」
「取消。」
「哪個取消?」
「都取消。」
厲霆深拉開抽屜,把車鑰匙攥在手裡。
秦墨攔在門口。
「您去哪?」
「ECHO。」
「您上周才答應蘇總不再去。」
「我不進去。」
「那您去做什麼?」
厲霆深把那份陳彥修的資料折好放進口袋。
「今天的茶我自己送。」
秦墨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第二句話。
厲霆深已經繞過他走向電梯。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比平時快了一截,到電梯門口才減速,像是臨時想起來什麼。
他回頭看了秦墨一眼。
「便當也買一份,她下午容易低血糖。」
秦墨追上去。
「您記住這個了?」
「老周告訴我的。」
「蘇總不一定收。」
「不收就扔了。」
電梯門合上,秦墨站在走廊里,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
老闆以前做任何決定都冷靜得讓人害怕。
如今為了一張晚宴照片,連下午的會都不開了。
他低頭打開購書軟體的訂單記錄,那本關於怎麼道歉的書還在配送途中。
看來這本書得加急送到了。
厲霆深的車剛駛出地下停車場,沈越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你是不是看到晚宴照片了?」
「嗯。」
「然後呢,準備去ECHO門口站崗?」
「送杯茶。」
「你上次送完被退回來了。」
「這次我自己送。」
沈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厲霆深,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
「冷靜的人不會取消兩個會跑去給前妻送茶。」
厲霆深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捏著手機,指節繃得發白。
「她可以跟任何人合作,我管不著。」
「你管不著,你去幹什麼?」
「我去讓她知道,有人一直在。」
電話里安靜了好幾秒。
沈越的聲音再響起來時,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嘆息。
「你以前把她丟在家裡七年,現在想讓人家知道你在,你覺得她信嗎?」
厲霆深沒有回答。
車拐上主路,匯進午後的車流里。
沈越等了一會兒,又開口。
「陳彥修那個人我知道,做事有分寸,不會強人所難。」
「那又怎樣?」
「怎樣?他能給蘇婉你給不了的東西。」
「什麼?」
「乾乾淨淨的開始。」
方向盤被握緊了一瞬,車速卻沒變。
厲霆深掛斷電話,將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沈越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
乾乾淨淨的開始,沒有七年的虧欠,沒有林若雪的陰影,沒有需要拿餘生去填的深坑。
陳彥修什麼都不用補,只要正常對她好就夠了。
而他連正常都還在學。
車停在ECHO所在街區的路邊,厲霆深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自己的臉。
眼底泛紅,下頜線繃成一條直線。
他閉上眼,在車裡坐了整整三分鐘,才推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