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照片在厲霆深手機里存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沒有反覆打開看,但鎖屏的手擱在桌面上,指腹時不時擦過屏幕邊緣,像是怕那張圖自己消失,又像是想把它從記憶里抹掉。
秦墨下班前進來收文件,辦公室的燈沒開,厲霆深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領帶鬆了一半,襯衫袖口還沾著下午杯子碎片劃出來的血。
「厲總,虎口的傷需要處理。」
「不用。」
秦墨把急救包放在茶几上,沒再勸,帶上門出去了。
天色暗下來以後,城市的燈一層層亮起來,厲霆深盯著遠處某一棟寫字樓的輪廓發了很久的呆。
他拿起手機,翻到蘇婉的號碼。
撥出去之前,拇指在通話鍵上停了將近十秒。
他知道她多半不會接,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在這個時間打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
接通了。
那頭沒有說話,只有一點細微的翻紙聲,像是她正在看什麼東西,順手按了接聽。
厲霆深張了張嘴,準備好的措辭全堵在喉嚨口。
五秒過去,紙頁聲也停了。
「有事?」
蘇婉的語氣不算冷,但沒有多餘的溫度,像是在接一個普通的工作電話。
厲霆深握著手機換了個姿勢,後背靠上沙發扶手。
「你跟陳彥修,什麼關係?」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還要啞,尾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這個問題。
蘇婉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三秒,她的聲音才傳過來,平穩得讓人沒法從裡面找到任何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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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合作。」
厲霆深閉了一下眼睛。
「下周你要去他的工坊?」
「供應商考察,蘇氏正常流程。」
「他給你送花了。」
蘇婉那邊安靜了一拍。
「厲霆深,你在監視我?」
「不是,照片在網上,我看到了。」
「公關已經在處理,那些照片是斷章取義。」
「我沒說照片有問題。」
「那你想說什麼?」
厲霆深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受傷的虎口碰到機殼邊緣,疼了一下。
「我想說,即便照片是真的,你也沒有做錯。」
蘇婉沒接這句話。
「但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對你有別的意思。」
「即便有。」蘇婉的聲音沒有升高,語速也沒變。「也跟你沒關係,厲霆深,我們在打離婚官司。」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厲霆深的手收緊了一圈,指節抵著手機殼,骨頭硌得發酸。
他知道她說得對。
每一個字都對。
可嘴比腦子快了半步。
「法律上我們還沒離婚,你還是我的……」
「你沒有權利用這個身份要求我什麼。」
蘇婉的聲音切進來,乾脆利落,沒有給他把那個詞說完的機會。
「這個婚姻早在你把我和辰辰趕下車那晚就死了。」
厲霆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個雨夜的畫面他做夢都會撞上去,蘇婉抱著辰辰站在路邊,雨水把她的頭髮全打濕了,車尾燈越拉越遠,她一步都沒有追。
他當時甚至沒有從後視鏡里多看一眼。
因為林若雪在電話那頭哭,他覺得那邊更急。
「我沒有要求你什麼。」
他把聲音壓到最低,像是怕說重了會把這通電話也弄丟。
「你剛才問的每一句話都是要求。」蘇婉的語氣沒有波動。「你問我跟誰吃飯,問誰給我送花,問我去不去別人的工坊,這些問題你覺得自己有資格問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還要打這個電話?」
辦公室里黑下來了,只有城市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塊模糊的亮斑。
厲霆深把額頭抵在手背上,電話貼著耳朵,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悶在掌心裡。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都對。」
蘇婉沒有打斷他。
「我只是怕失去你。」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聽筒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已經掛斷了,去看屏幕,通話還在繼續,秒數一格一格往上跳。
「怕失去。」
蘇婉重複了這三個字,聲調沒有起伏,可厲霆深聽出了她嘴角的弧度。
那不是笑。
「你以前在林若雪面前給她擦眼淚的時候,怕不怕失去我?辰辰發燒到三十九度五,你說完會上完再回來的時候,怕不怕失去我?我一個人推著嬰兒車去醫院掛急診,你的電話打過去永遠占線的時候,怕不怕?」
每一句話都不長,可每一句落下來,厲霆深的脊背都往下彎一寸。
「七年。」蘇婉說。「你有七年的時間可以怕,厲霆深。」
「蘇婉……」
「別再打了。」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響起來,屏幕跳回撥號頁面。
厲霆深拿著手機坐在黑暗裡,很久沒有動。
掌心全是汗,虎口的傷被汗水蜇得發辣,他也沒去碰桌上的急救包。
她說得沒有一個字是錯的。
他怕失去,可他怕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那些年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時候,他連看都沒看過一眼。
公寓那邊,蘇婉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屏幕朝下扣著。
辰辰已經睡了,兒童房的夜燈透過門縫漏出一條光。
她坐在床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指尖有一點涼。
心跳確實快了幾拍,從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開始快。
她分得很清楚,那不是心軟。
是氣。
怕失去這三個字,放在七年前哪怕只說過一次,她都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他偏偏等到她不在了才學會開口。
蘇婉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喝完以後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架上。
回到臥室的時候,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翻過來看了一眼,是厲霆深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
「對不起,晚安。」
蘇婉看了三秒,把手機放回原處,關了燈。
窗外的路燈光照在天花板上,她翻了個身背對著那片光,閉上眼睛。
睡意遲遲沒來,耳朵里反覆回放的不是那句怕失去,是他說這三個字時那個壓到最低的聲音。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半張臉。
不是心軟,只是氣還沒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