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霆深到餐廳的時候，離約定時間還差半個小時。
兒童區已經被清空了，桌椅按照他的要求重新擺過，靠窗的位置放了辰辰習慣的高度座椅，桌面上沒有氣球也沒有彩帶，只有一盒畫筆和一本空白圖畫本。
秦墨站在門口確認過一遍布置。
「恐龍模型放在座位上還是您親手給？」
「我給。」
「餐廳的兒童套餐已經按照辰辰的口味調整過了，甜度減半，不放香菜。」
厲霆深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他不吃香菜？」
「上次蘇總帶辰辰去蘇氏食堂，食堂阿姨的朋友圈發了一張午餐照片，辰辰把香菜全挑到碗邊了。」
厲霆深沒說話，走到窗邊的位置坐下來。
秦墨識趣地退到餐廳外面。
等人的半個小時過得格外慢，厲霆深把桌面上的餐具重新擺了一遍，紙巾盒往左挪了兩公分又挪回去，畫筆打開檢查了一遍顏色齊不齊。
門口傳來腳步聲的時候，他站了起來。
蘇婉牽著辰辰走進來，孩子穿了一件藍色的短袖，頭髮剪過了，比上次在公園見的時候精神。
辰辰看見他，腳步慢了一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來。
板著的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開庭的法官似的。
蘇婉在門口鬆開辰辰的手。
「一個小時，媽媽在外面等你。」
辰辰回頭看她。
「你不進來？」
「今天是你和他的時間。」
辰辰把嘴抿成一條線，轉回頭朝厲霆深走過去，步子不大不小，走到桌邊站住了。
厲霆深蹲下來，視線跟他齊平，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那個包裝好的恐龍模型。
「送給你的，霸王龍。」
辰辰的目光掃過包裝盒，瞳孔亮了一下，很快又壓住了。
他伸手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參數說明。
「關節可動的？」
「十四個活動關節，嘴巴也能開合。」
「顏色還行。」
辰辰拆開盒子把恐龍拿出來，在手裡轉了兩圈。
「我不是原諒你了，我只是想要恐龍。」
厲霆深看著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嘴角動了動，笑沒完全浮上來就收住了。
「我知道。」
「你別以為送了東西就能加分。」
「不會。」
「上次那顆糖葫蘆也不算。」
「好。」
辰辰抱著恐龍坐到椅子上，把模型立在桌面上調整四肢角度，調了半天右前爪總是往外翻。
厲霆深坐在對面看著，手搭在桌沿上沒動。
「這個關節要往裡按一下再轉。」
辰辰哼了一聲，自己試了兩次，右前爪還是翻。
他擰著眉頭又試了一次，指甲在關節卡口上滑了一下，疼得縮回手去。
厲霆深往前探了一點。
「要不要我幫你？」
「不要。」
辰辰把恐龍換了個方向，用另一隻手按住右前爪的底座，大拇指往裡推了一下。
咔噠一聲，關節卡到位了。
「好了。」
「你自己修好了。」
「本來就不難。」
辰辰把恐龍重新立起來，讓它面對厲霆深。
「它在看你。」
「看到了。」
「它問你為什麼以前不來看我。」
厲霆深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
「因為我做了錯誤的選擇。」
「什麼選擇？」
「把時間花在了不該花的地方，沒有陪你和媽媽。」
辰辰讓恐龍的嘴巴開合了兩下。
「它說你回答得太籠統了。」
厲霆深低下頭看著那隻張著嘴的塑料恐龍。
「你想讓我說具體哪一件？」
「你自己知道。」
五歲的孩子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不像他的年紀。
厲霆深沉默了幾秒。
「你三歲生日那天，我答應你要帶你去海洋館，可那天我沒有回來，你等到睡著了也沒等到。」
辰辰把恐龍放倒在桌上。
「還有呢？」
「你發燒的那次，媽媽一個人帶你去醫院，我在電話里說開完會就回來，可那個會一直沒開完。」
辰辰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
「媽媽那天背著我走了很遠，外面下雨。」
厲霆深的喉結動了一下，後面的話堵在嗓子裡過了好幾秒才出來。
「對不起，辰辰。」
辰辰把恐龍重新立起來，沒有看他。
「道歉是大人最容易說的話。」
「你不接受？」
「我在想。」
兒童套餐端上來以後，辰辰檢查了一遍果然沒有香菜，用勺子舀了一口嘗了嘗味道。
「誰告訴你我不吃香菜的？」
「別人幫我留意的。」
「你以前不知道？」
厲霆深搖頭。
辰辰又舀了一口飯。
「媽媽知道我所有不吃的東西。」
「媽媽比我用心。」
「你現在才知道？」
「現在才知道。」
辰辰吃了半碗飯，中間把恐龍放在旁邊的空位上，讓它面朝窗外坐著。
「它要曬太陽。」
「好。」
「你以後要是送我東西，先問我想不想要。」
「好。」
「不能買太貴的。」
「為什麼？」
辰辰認真地想了想。
「媽媽說太貴的東西會讓人不好意思拒絕。」
厲霆深看著他，那張小臉上的表情已經從一開始的板著變成了認真思考的樣子，眉頭微微擰著，跟蘇婉專注畫設計稿時一模一樣。
「好，以後你定價格。」
「五十塊以內。」
「五十？」
「恐龍不算，這是第一次，下不為例。」
厲霆深差點沒繃住。
一個小時過得比他想像的快。
辰辰吃完飯又畫了兩張畫，一張畫的是恐龍，另一張畫了一棟房子，房子前面站了兩個人，一大一小，大的那個梳著長頭髮。
厲霆深看了很久那張畫。
畫裡沒有第三個人。
辰辰把畫收進書包的時候，不經意間嘴角翹了一下，是衝著桌上那隻恐龍笑的。
笑容只有一秒，收得很快。
但厲霆深看見了。
蘇婉坐在餐廳外面的休息區，隔著半透明的玻璃隔斷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辰辰畫畫的時候歪著頭，恐龍放在手邊寸步不離，嘴上一直沒有主動跟厲霆深搭話，可每次在畫紙上發現什麼有趣的顏色搭配，會舉起來給對面的人看一眼。
看完又放下，像是不小心做了這個動作，下一秒繼續低頭畫自己的。
一個小時到了，蘇婉走進去接人。
辰辰背上書包，抱著恐龍從椅子上跳下來。
「走了。」
厲霆深跟著站起來，沒有伸手去碰孩子。
「下次見面的時間，你來定。」
辰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還行。」
「謝謝。」
「但是只有六十分，剛及格。」
厲霆深點了點頭。
辰辰拉住蘇婉的手，走出幾步又扭過頭。
「恐龍我會照顧好的。」
這句話說完他就轉回去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拽著蘇婉的手往停車場走。
蘇婉讓他先上車，自己繞到駕駛座坐進去，從後視鏡里看到辰辰把恐龍放在安全座椅旁邊，替它繫上了安全帶。
她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在第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瞥見辰辰低頭擺弄恐龍的爪子，嘴角彎彎的。
那是對著厲霆深給的東西在笑。
蘇婉把視線收回來，看著前方的紅燈。
心裡有點酸，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松。
辰辰需要父親。
這一點她一個人代替不了，也不應該攔。
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后座傳來辰辰的聲音。
「媽媽，恐龍的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麼？」
「叫六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