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總部的原石倉庫比蘇婉預想的要大。
恆溫恆濕的空間裡，一排排編好號的鋁合金櫃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格里的原石都附著完整的產地檔案和檢測報告。
陳彥修走在前面，推開第三區的玻璃隔斷門。
「這批是上個月從緬甸帕敢礦區運回來的，切割前的預評估已經做完，蘇小姐可以看一下分級標準。」
蘇婉接過檢測冊翻了兩頁，手指停在色澤評級那一欄。
「你們的色澤分級比行業通用標準多了兩個細分檔，依據是什麼？」
「肉眼觀感和儀器數據之間存在偏差，終端消費者買的是視覺效果，我們多加兩檔是為了縮小這個落差。」
「成本會高。」
「良品率也會高。」
蘇婉合上檢測冊，沒有馬上評價，順著過道繼續往裡走。
倉庫盡頭連著切割工坊，推開防塵簾以後，裡面四台精密切割機正在運轉，兩名技師戴著放大鏡片低頭操作。
陳彥修沒有替她介紹流程，只讓技術總監把今天準備好的對比樣品端出來。
兩組不同材質的樣品擺在操作台上，一組是常規鑲嵌工藝，另一組用了陳氏改良過的微鑲結構。
蘇婉拿起後者翻到背面，看了底托的焊接點。
「焊點比常規工藝少了三分之一。」
技術總監接話。
「改良微鑲的固定原理不一樣，減少焊點是為了降低金屬對光線的遮擋，正面的通透感會好很多。」
「強度呢？」
「做過五千次震動測試，脫落率低於萬分之二。」
蘇婉把樣品放回托盤，又拿起常規工藝的那一組對著光看了幾秒。
「差距肉眼可見。」
陳彥修站在旁邊沒插嘴，等她把兩組樣品都看完才開口。
「如果ECHO下一季有適配的款式，陳氏可以先做一批測試件，成本我們承擔。」
「免費測試？」
「驗證工藝兼容性對陳氏也有價值，不算白送。」
蘇婉把手套摘下來放回架子上。
「我回去讓設計組選三個候選款型，結構圖發給你們技術總監直接對接。」
「好。」
從工坊出來以後，兩人沿著連廊走向會議室，中間經過陳氏的員工食堂，裡面飄出來一股燉湯的味道。
陳彥修側頭看了她一眼。
「中午留下來嗎？」
「看會議時間，聊完再說。」
會議室里，陳氏的商務團隊已經把合作框架的初稿投在屏幕上。
蘇婉坐下以後直接翻到供貨周期那一頁。
「常規訂單四周交付，急單兩周，這個時間你們能保證？」
陳氏商務總監看了一眼陳彥修，得到點頭以後才回答。
「急單需要提前報備產能排期，兩周是極限，如果遇上原料斷檔，我們會提前三天預警。」
「預警之後呢？」
「備選方案同步啟動，陳氏在泰國有一條輔助加工線，可以接急單溢出的部分。」
蘇婉在框架文件上標了幾處需要修改的條款，每一條都寫得具體，沒有籠統帶過。
陳彥修坐在對面，從頭到尾沒有打斷她和商務團隊的交鋒，只在她提出獨立設計師渠道的品控問題時補了一句。
「品控標準可以寫進合同附件，每一批交付件都附檢測報告，ECHO有權抽檢並退回不合格品。」
「退回成本誰承擔？」
「如果是陳氏工藝問題，我們全額承擔，如果是設計端的結構缺陷導致工藝無法實現，雙方各擔一半。」
蘇婉看著他。
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讓她在整個考察過程中始終處於一種很少體驗到的狀態，不需要設防，不需要揣測對方話里藏了什麼。
他報數據就是數據，談風險就是風險，不會在任何一個技術細節里夾帶別的東西。
會議結束時已經過了飯點，陳氏食堂給會議室送了兩份簡餐，蘇婉沒有拒絕，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原料溯源標籤的技術接口問題。
從頭到尾，陳彥修沒有問過她的私事，沒有提過蘇家，沒有用任何話題試探她的個人生活。
走出陳氏總部大門時，外面的天還亮著。
蘇婉的司機已經把車停在門口，小林坐在副駕駛上整理今天的考察記錄。
陳彥修送到台階邊，把手裡的工坊資料袋遞給她。
「今天的樣品數據和檢測報告都在裡面，電子版明天發郵箱。」
「好，框架條款我讓法務審完以後反饋給你。」
「不急。」
蘇婉接過資料袋，正要轉身，陳彥修頓了一下。
「蘇小姐。」
她回過頭。
陳彥修的手搭在西裝外套的扣子上，手指輕輕捏了一下又鬆開。
「下周有一場私人音樂會，朋友組織的，場地在東郊的一個老教堂里，演出陣容不錯。」
他停了兩秒。
「我手上有兩張票，如果你有時間的話，純粹是朋友邀約。」
蘇婉看著他，對方的眼神沒有躲閃，語氣也沒有刻意輕描淡寫，就是很坦蕩地發出一個邀請，同時把拒絕的空間完完整整地留給她。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接話，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辰辰幼兒園的號碼。
蘇婉按下接聽鍵，對面傳來班主任的聲音。
「蘇女士您好，辰辰今天在學校跟其他小朋友發生了衝突，他動手打了人，您方便來學校一趟嗎？」
蘇婉的臉一下沉了。
「傷到哪了？」
「對方臉上有淤青，辰辰手也有一點擦傷，兩個孩子現在都在醫務室。」
蘇婉已經朝車的方向走了出去，經過陳彥修身邊時腳步沒停。
「抱歉，孩子學校出了事，我得馬上過去。」
陳彥修往後退了一步給她讓路。
「你先去處理，其他的事不著急。」
車門關上的時候，蘇婉從車窗里看了一眼陳彥修，他還站在台階上，抬手朝她的方向比了個「去吧」的手勢。
音樂會的事她一個字都沒有回。
司機把車開上主路，蘇婉低頭在手機上翻著幼兒園的家長群，沒有找到任何關於衝突的通知。
小林從前面轉過頭。
「蘇總，要不要先通知蘇氏那邊調安保？」
「不用，先去學校。」
蘇婉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上辰辰今天早上出門前發來的語音還亮著，小傢伙的聲音脆生生的。
媽媽我到學校了，恐龍六十分也到了。
她按滅屏幕，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辰辰從來不主動動手。
能讓他打人的事，只有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