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蘇婉從門廳一路走到醫務室門口，隔著玻璃窗就看見辰辰坐在矮凳上。
右手手背上貼了一塊創可貼，臉上沒有傷，嘴抿成一條線，抱著書包坐得筆直。
那隻塑料恐龍從書包側袋裡露出半個頭。
蘇婉推開門走進去，辰辰抬起臉看見她，眼眶紅了一圈，但沒哭。
「媽媽。」
蘇婉蹲到他面前，先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創可貼下面只有一道淺擦痕，沒出血。
「疼嗎？」
「不疼。」
班主任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
「蘇女士，事情是這樣的，下午自由活動的時候，辰辰和幾個小朋友在一起玩，劉子豪說了一些話，辰辰先是沒理他，後來劉子豪又追過去說了第二遍，辰辰就動手了。」
蘇婉沒有急著問辰辰，而是看向班主任。
「什麼話？」
班主任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劉子豪跟旁邊的小朋友說，辰辰沒有爸爸，是個野孩子。」
蘇婉的手搭在辰辰膝蓋上，手指緊了一下。
辰辰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嘴唇繃得發白。
「第一次說的時候我沒理他。」
他的聲音很小。
「他又跑過來對著所有人喊了一遍，還說我媽媽是騙子，騙人說有爸爸。」
蘇婉把他拉進懷裡，手掌覆上他的後腦勺。
辰辰的身體繃了兩秒才慢慢松下來，小手攥著她衣服的側縫，沒有出聲。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醫務室的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品牌套裝的女人，四十歲上下，臉上的粉底擋不住發怒的紅。
身後跟著一個男孩，臉上貼著冰敷貼，左邊臉頰腫了一小塊。
「就是這個孩子？」
女人看見辰辰，聲音立刻拔高了半截。
「打人打成這樣，你們學校就讓他坐在這裡等著？」
班主任趕緊迎上去。
「劉子豪媽媽，兩個孩子我們都處理了，也通知了雙方家長。」
「處理？我兒子臉上腫成這樣叫處理？」
她轉向蘇婉。
「你是辰辰的媽媽？你看看我兒子的臉，什麼家庭教育教出來的暴力小孩，這要是留了疤你賠得起嗎？」
蘇婉放開辰辰，站起來。
她沒有急著開口，先把辰辰的書包從地上撿起來遞給他，又把創可貼的邊角按了按。
做完這些，她才轉過臉看向對方。
「孩子打人確實不對，這一點我會教育他。」
「教育？你家孩子把我兒子打成這樣你就一句教育？」
「但是。」
蘇婉的聲音不高，語速放得平穩。
「在我的孩子動手之前，你的孩子當著全班的面喊他野孩子，喊了不止一次，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劉子豪的媽媽愣了一下。
「小孩子說話不懂事，那能跟打人比嗎？」
「言語霸凌和肢體衝突在學校的校規里屬於同一級別的行為處分，班主任可以確認。」
蘇婉看向班主任。
班主任點了點頭。
「我們學校確實有反霸凌條例，言語攻擊也在其中。」
劉子豪的媽媽張了張嘴，氣勢矮了下去，但還是不肯鬆口。
「那也是你家孩子先動手的。」
「動手的問題我已經認了。」
蘇婉平視著她。
「我的孩子會向你的孩子道歉，也會接受學校的處理結果，該我承擔的醫藥費我一分不少。」
她頓了一下。
「但你的孩子對我兒子說的那些話，我希望你也能當著班主任的面，給我一個說法。」
劉子豪的媽媽看了看班主任，又看了看蘇婉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怒意，也沒有示弱，就是很清楚很穩地在等一個回答。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劉子豪的媽媽低下頭，拉了拉兒子的胳膊。
「跟辰辰說對不起。」
劉子豪扭著身體不肯。
「你自己說的那些話，自己道歉。」
她媽媽在他後腰上推了一下。
「對不起。」
劉子豪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含糊，但好歹說了。
蘇婉摸了摸辰辰的頭。
辰辰從矮凳上跳下來，走到劉子豪面前，嘴唇動了兩次。
「我不應該打你。」
說完他退回蘇婉身邊，拉住她的手指，沒有再看對面。
班主任把後續的處理記錄做完，雙方簽了字。
劉子豪的媽媽走的時候繞過蘇婉身邊，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拉著兒子出了醫務室的門。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蘇婉牽著辰辰往外走，小傢伙的書包在背上晃，恐龍的半個頭隨著步子一顛一顛。
出了校門，辰辰的腳步突然慢下來。
他低著頭看地上的影子，很久才開口。
「媽媽。」
「嗯。」
「我有爸爸的對不對？」
蘇婉的腳停住了。
辰辰仰起臉，眼圈又紅了，嘴唇抖了一下才接著說。
「只是爸爸做錯了事對不對？他做錯了事，可是他還是我爸爸對不對？」
蘇婉蹲下去，雙手捧著他的臉，指腹擦過他眼角溢出來的一點潮濕。
「辰辰。」
她的聲音有點澀。
「你有爸爸，你一直都有。」
辰辰吸了一下鼻子。
「那他們為什麼說我沒有？」
「因為他們不知道，辰辰，有些事情別人不知道，不等於不存在。」
辰辰把臉埋進她掌心裡。
「媽媽，你別哭。」
蘇婉眨了兩下，把眼底那層薄霧逼回去。
「媽媽沒哭。」
「你的手在抖。」
蘇婉把他整個人抱起來，辰辰的腿環住她的腰，臉貼在她肩膀上。
回到車上以後，辰辰一路沒說話，手指撥著恐龍六十分的爪子，視線落在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路燈上。
到了公寓樓下，蘇婉幫他解開安全帶，辰辰沒有馬上下車。
「媽媽。」
「嗯？」
「我能不能跟爸爸說一下今天的事？」
蘇婉握著車門把手的手沒有動。
辰辰小聲補了一句。
「我想讓他知道。」
車裡安靜了好幾秒。
蘇婉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小臉上沒有猶豫，眼睛還紅著，可眼神已經很認真了。
這是辰辰第一次主動提出要聯繫厲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