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辰辰洗完澡就鑽進被子裡,恐龍六十分放在枕頭旁邊,嘴巴朝著天花板張著。
蘇婉坐在他床邊,手搭在被子上面,看著他翻來覆去找了好幾個姿勢才躺定。
「睡吧。」
「媽媽,你想好了嗎?」
蘇婉沒有接話。
辰辰在被子下面翻了個身面朝她,聲音悶悶的。
「你要是不想讓我打,我就不打了。」
「我在想。」
「那你想快一點。」
蘇婉伸手按了按他額頭上翹起來的一撮頭髮。
「明天再說好不好。」
「好吧。」
辰辰閉上眼睛,沒到三分鐘呼吸就變均勻了,今天折騰了一下午,他比平時睡得早。
蘇婉替他掖好被角,輕輕合上房門。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她沒有去沙發上坐,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靠在台面邊喝了兩口。
辰辰說那句「我想讓他知道」的時候,她心裡翻過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來不及一樣一樣拆開看。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機翻到厲霆深的號碼,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今天在學校,辰辰被人說沒有爸爸的時候先忍了一次。
第二次忍不住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學會在第一次的時候壓住自己的反應,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第二次。
這件事厲霆深遲早會知道,與其等消息輾轉傳過去變了樣,不如讓辰辰自己說。
而且辰辰想說。
第二天早上,辰辰吃早餐的時候一直看她,嘴裡含著半勺雞蛋羹也不咽。
蘇婉把手機放到他面前。
「吃完以後,你可以打五分鐘。」
辰辰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又趕緊收回去,裝作沒那麼在意的樣子。
「五分鐘夠了。」
「只說今天的事情,其他的等下次見面再談。」
「我知道。」
「如果你中途不想說了,可以隨時掛掉。」
「媽媽你放心,我說話有分寸的。」
蘇婉看著他一臉老練的模樣,心裡酸得厲害,面上沒露出來。
辰辰三口兩口把早飯吃完,擦乾淨嘴,端端正正坐在餐椅上,雙手放在桌上。
「可以了。」
蘇婉按下撥號鍵,把電話調成免提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
嘟了兩聲就通了。
「蘇婉?」
厲霆深的聲音帶著一點沒睡醒的沙啞,又像是一聽到號碼就立刻接了起來,來不及把嗓子調整好。
辰辰湊近手機。
「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辰辰?」
「嗯。」
辰辰雙手撐著桌面,腳在椅子下面晃了兩下。
「我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昨天在學校有個小朋友說我沒有爸爸,說我是野孩子。」
厲霆深沒有接話,電話里的呼吸聲變重了。
辰辰繼續往下講。
「他說了兩遍,第一遍我沒理他,第二遍他追過來對著所有人喊,我就打了他一拳。」
「你手疼不疼?」
「貼了創可貼,不疼了。」
「他打你了嗎?」
「沒有,他哭了,我沒哭。」
電話那邊很長一段沉默。
辰辰歪了歪頭。
「你怎麼不說話?」
厲霆深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啞得更厲害。
「辰辰,對不起。」
「你又道歉。」
「是爸爸不在你身邊,別人才會這樣說你。」
辰辰把恐龍六十分拖到面前,讓它面朝手機。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是不是我爸爸?」
這個問題太直了,直到電話那邊的人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是。」
「你以後能不能來學校接我?」
蘇婉坐在旁邊沒有出聲,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泛白。
厲霆深在電話里緩了好幾秒。
「辰辰,爸爸是你爸爸,以後可以來接你。」
他停了一下。
「如果媽媽同意的話。」
辰辰轉過頭看蘇婉。
蘇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小心翼翼,還有一點怕她說不行的緊張。
她點了一下頭。
「偶爾可以。」
辰辰轉回去衝著手機,聲音一下子跳起來。
「爸爸,那你明天來!」
「明天?」
「對,明天下午四點半放學,你不能遲到。」
「不會遲到。」
「你要站在校門口讓所有人都看見。」
「好。」
「不能穿得太嚇人,小朋友會怕。」
厲霆深在電話那邊發出一聲很短的笑,笑到一半就斷了,後面是一段不太自然的停頓。
辰辰舉著恐龍對著手機晃了晃。
「六十分說你今天的表現可以加兩分。」
「謝謝六十分。」
「別高興太早,總分才六十二,還是很低。」
「我知道。」
蘇婉看了一眼手機上的通話時間,四分四十秒。
「辰辰,快五分鐘了。」
「知道了。」
辰辰對著手機說了最後一句。
「明天見。」
「明天見,辰辰。」
通話掛斷以後,辰辰從椅子上跳下來,抱著恐龍在客廳轉了一圈,又跑回餐桌旁把手機還給蘇婉。
「媽媽,我說得好不好?」
「很好。」
「我沒有幫他說好話吧?」
「沒有。」
「那你有沒有不高興?」
蘇婉摸了摸他的頭。
「媽媽沒有不高興,辰辰想跟爸爸說話,這是你的權利。」
辰辰嗯了一聲,抱著恐龍跑進房間去找鞋子了。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蘇婉拿著手機,通話記錄里那個號碼還亮在屏幕上。
她按了鎖屏鍵站起來,走到陽台拉開門。
早上的風帶著一點涼意,樓下的綠化帶里有人在遛狗。
她靠著欄杆,在外面站了很久。
辰辰會越來越需要父親的參與,學校的事只是開始,往後還有家長會,運動會,每一個需要父親出現的場合。
她不會攔。
但厲霆深走進辰辰的生活,和走進她的生活,是兩條路。
一條她可以放行。
另一條,門關著。
風把陽台上的綠蘿葉子吹得晃了兩下,裡面傳來辰辰的喊聲。
「媽媽,我左腳的襪子找不到了!」
蘇婉轉身走進去。
她分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