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霆深到幼兒園門口的時候，離放學還有十分鐘。
他把車停在校門正對面的路邊，勞斯萊斯的黑色車身在下午的光線里沉沉地壓著，跟旁邊那排電動車和家用SUV擺在一起，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硬塞進來的。
秦墨坐在副駕駛上看了一眼後視鏡。
「厲總，要不要我下去等？」
「不用，我自己去。」
厲霆深拉開車門的時候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袖口，早上出門換了三套衣服，最後選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配了件黑色圓領衫，領帶沒打，扣子也鬆了一粒。
辰辰說不能穿得太嚇人。
他站到校門左側的家長等候區，身高一米八七往那一杵，旁邊幾個等孩子的家長不自覺地朝兩邊挪了挪。
有人認出了他。
「那個人是不是厲霆深？」
「厲氏集團那個？不可能吧，跑幼兒園來幹什麼。」
「就是他，上個月財經雜誌封面我看過。」
竊竊私語順著等候區蔓延開，厲霆深沒有回頭，兩隻手插在褲袋裡，視線盯著校門裡面的走廊出口。
放學鈴響了。
第一批出來的是大班的孩子，嘰嘰喳喳地往家長堆里撲。
厲霆深的目光越過那些腦袋往後找，走廊盡頭拐彎處冒出一個藍色書包，書包側袋裡露出半截塑料恐龍的尾巴。
辰辰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低著頭看腳下的地磚縫，一格一格地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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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校門口抬起頭掃了一圈，目光掠過那排家長的臉，掠過去，又倒回來。
他看見厲霆深了。
腳步停了大概一秒。
然後那雙短腿邁開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恐龍尾巴甩來甩去，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幾步已經變成了跑。
嘴巴抿得緊緊的，一個字沒喊。
厲霆深蹲下去，單膝跪在地上，張開手臂。
辰辰撞進來的力道比他預想的大，小腦袋撞在他鎖骨上，疼了一下，書包帶子勒在他胳膊上，也疼。
他一隻手托住辰辰的後背，另一隻手兜住他的腿彎，站起來的時候順勢把人舉過頭頂，穩穩地放到了自己肩膀上。
辰辰的兩隻手扒住他的額頭，屁股在他肩上扭了兩下找平衡。
「坐穩了嗎？」
「你走路別晃。」
「好。」
等候區的家長都在看這邊。
一米八七的男人肩上騎著一個五歲的小孩，小孩的書包垂在男人背後晃蕩，那隻塑料恐龍從側袋裡探出頭，張著嘴對著所有人。
辰辰從高處掃了一圈四周，坐在這個位置能看到所有大人的頭頂，包括他們臉上的表情。
有的在偷拍，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純粹是被這個陣仗嚇住了。
他把下巴擱在厲霆深的頭頂上。
「你頭髮扎我。」
「回去給你墊個帽子。」
「不用，我忍一下。」
校門裡又走出來一批孩子，其中一個男孩被他媽媽牽著手往外走。
劉子豪。
臉上的淤青已經消了大半，貼著一小塊膚色創可貼。
他媽媽先看見了那輛勞斯萊斯，又看見了車旁邊站著的那個男人，手在兒子肩膀上收緊了一下。
辰辰也看見了劉子豪。
兩個小孩的視線在空氣里碰了一下。辰辰坐在厲霆深肩膀上，比所有人都高，恐龍六十分從書包里探著頭，嘴巴張得比他還得意。
劉子豪拽了拽他媽媽的手。
「媽媽，那個人是辰辰的爸爸嗎？」
他媽媽沒回答，拉著他繞了個彎，從另一側的出口往停車場走，經過厲霆深身邊的時候腳步加快了，眼神往地面一沉，一個字沒說。
辰辰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喊，沒有指，只是把擱在厲霆深頭頂的下巴往下壓了壓，兩隻小手拍了拍他爸爸的額頭。
「走了。」
「去哪？」
「回家。」
厲霆深扛著他往停車場走，步子放得比平時慢，肩上那個小東西一路在他頭頂嘰嘰喳喳。
「今天手工課我做了一個紙飛機，飛得最遠。」
「多遠？」
「從教室門口飛到窗戶那邊，老師說打破了班級紀錄。」
「厲害。」
「你小時候紙飛機飛多遠？」
「忘了。」
「你什麼都忘了。」
「以後的事我會記住。」
辰辰哼了一聲，沒接這句話，轉頭去看停車場裡的車牌號。
「你開的哪輛？」
「黑色那輛。」
辰辰看見了，在他肩上坐直了身體。
「好大。」
「嗯。」
「六十分要坐副駕駛。」
「恐龍不能坐副駕駛。」
「那我跟六十分都坐後面。」
厲霆深把他從肩上放下來，拉開後車門，辰辰自己爬上去，第一件事是把恐龍從書包里掏出來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給它扣上安全帶。
秦墨坐在前面一聲沒吭，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隻被系好安全帶的恐龍，嘴角抽了一下。
厲霆深繞到另一側上車，坐在辰辰旁邊。
「送你回媽媽那裡？」
「嗯。」辰辰扣好自己的安全帶，想了想又說，「路上可以去買冰淇淋嗎？」
「可以，什麼口味？」
「香草的，媽媽也要一份。」
「好。」
「你不許買。」
「什麼？」
「你不許吃冰淇淋，這是我和媽媽的。」
厲霆深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喉嚨里堵了一下，說不上是酸還是別的什麼。
「好，我不吃。」
車子啟動駛出停車場，辰辰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路，手指在玻璃上畫了個圈。
「今天的分數。」
「多少？」
「六十五。」
「比上次高了。」
「因為你沒遲到。」辰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還有，你把我舉得很高，所有人都看見了。」
厲霆深沒說話，把視線轉向車窗外面。
喉結動了一下，右手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
他不知道蘇婉有沒有來。
公寓對面的巷子口，蘇婉的車停在一棵行道樹的陰影里，發動機沒熄。
她到幼兒園的時間比厲霆深還早，車子沒有開進校門那條路，繞了一圈停在后街，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校門口的等候區。
她看到厲霆深站在那裡，看到辰辰從走廊盡頭跑出來。
看到他蹲下去張開手臂，看到辰辰撞進去的那一下。
看到他把辰辰舉到肩膀上，看到辰辰趴在他頭頂拍他的額頭。
看到他扛著辰辰從等候區一路走向停車場，走得很慢，肩上那個小東西一直在說話，手腳不停地晃。
這個畫面她想過很多次。
辰辰兩歲學會走路的那個夏天，她推著嬰兒車在小區里散步，看見別的爸爸把孩子扛在肩上走，辰辰在車裡伸著手要抱。
她把他抱起來了，可她個子不夠高，也沒有力氣把他舉過頭頂。
辰辰三歲上托班的第一天，門口全是爸爸媽媽一起送的，只有她一個人牽著辰辰的手走進去。
辰辰回頭看了她一眼，沒問爸爸在哪。
四歲那年幼兒園辦親子運動會，需要爸爸參加的項目辰辰全棄了權。
回來以後她問他開不開心，辰辰說開心，媽媽你做的三明治全班最好吃。
她知道辰辰不是不想要爸爸。
五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不問她回答不了的問題。
蘇婉把車窗搖上來，隔著一層玻璃看著厲霆深的車駛出停車場。
辰辰趴在後車窗上，小手在玻璃上畫了什麼，她看不清。
她垂下眼，把擋位掛到D，車子從巷子口駛出來，拐上了另一條路。
那個畫面留在後視鏡里越縮越小，最後在路口拐彎的時候徹底消失了。
她盼了七年的東西，今天才看見。
手指在方向盤上收了收，指甲掐進掌心裡。
不是心軟，不是。
只是辰辰笑了，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