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HO搬進新辦公空間的那天早上下了點小雨,蘇婉撐著傘站在門口看工人把最後一批設備往裡搬。
三個月前這裡還是一層半的獨立工作室,現在打通了隔壁兩間門面,整整三百平,劃出了設計區、打樣間、獨立會議室和一個小型展廳。
小林捧著一疊快遞單從裡面跑出來。
「蘇總,Mrs. Chen那邊的合同原件到了,法務確認過沒有問題。」
「簽完寄回去。」
「還有,亞太區獨家代理權的授權文件需要您親自簽字,Mrs. Chen說首批訂單的定金已經打到帳上了。」
蘇婉接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金額那一欄印著一串八位數。
她看了兩秒,把筆帽擰開簽了名。
「設計組到了幾個?」
「全到了,十五個人都在會議室等著,新來的三個實習生也到了。」
「讓他們先看完品牌手冊,十點開會。」
蘇婉把傘收好放在門口的架子上,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十幾個人齊刷刷抬頭。
有一半是她從蘇氏體系外面挖來的,兩個曾在歐洲獨立品牌做過主設計師,一個從米蘭回來的結構工程師,剩下的運營和市場團隊是蘇清瑤幫她篩過一輪的。
蘇婉把筆記本翻開,沒有寒暄。
「ECHO下一季的核心產品線已經確定,潮汐系列的延伸款加上原創高定線,總共四十八個SKU,八月底之前全部完成打樣,九月進入量產排期。」
「蘇總,四十八個SKU的打樣周期會不會太緊?」運營主管翻著排期表。
「緊,但不是做不到。」蘇婉把屏幕切到供應鏈時間表。「陳氏的工坊已經簽了加急協議,結構複雜的款式優先排產,簡單款走蘇氏的常規線。」
「Mrs. Chen那邊對交付時間有硬性要求嗎?」
「十月中旬第一批鋪貨,遲一天扣點,遲一周退單,寫在合同里的。」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蘇婉合上筆記本。
「所以今天開始,所有人的排期表我要看到精確到天,設計組每周兩次進度匯報,打樣間的反饋二十四小時內閉環,誰那裡卡了告訴我,我來協調。」
「蘇總,您自己的設計稿呢?」
「高定線的五個核心款我自己畫,其餘的分給各組負責人,結構圖統一交給陳氏技術總監對接。」
散會以後小林跟在她後面走回辦公室,手裡還捏著一沓媒體約訪函。
「蘇總,這是上周到現在收到的採訪邀請,一共十一家。」
蘇婉翻了翻。
「時尚芭莎和財經周刊,這兩家約。」
「其他的呢?」
「推掉,現階段不需要鋪太多曝光,品牌調性比流量重要。」
小林把兩家的資料抽出來夾在文件夾里。
「芭莎那邊想做一期獨立女性創業者的專題,會涉及到您的個人經歷。」
「可以聊創業,但私人生活的部分我不回應。」
「如果對方問到厲先生呢?」
蘇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提前告訴他們,這個話題不接受。」
「好。」
接下來的一個月,ECHO進入了蘇婉從業以來節奏最快的階段。
她每天早上七點到辦公室,晚上十點以後才走,中間穿插設計稿修改、工坊視頻驗樣、供應鏈協調會和兩場媒體專訪。
辰辰的接送安排了固定的司機和保姆阿姨,每周有兩個晚上蘇婉會準時回去陪他吃飯,其餘時間辰辰在蘇家的時候居多。
厲霆深那邊,自從幼兒園接辰辰以後,每周固定一次跟辰辰見面的時間被默認保留下來。
蘇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小林把時間定在周六下午,地點限定在公共場所。
她不參加。
上線第一個月的銷售數據出來那天,小林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半分鐘才敲門。
「蘇總,數據到了。」
「念。」
「首月總銷售額破三千七百萬,潮汐系列占比六成,高定線的預約訂單排到了下個季度,復購率百分之三十四。」
蘇婉放下手裡的鉛筆,靠回椅背上。
三千七百萬,遠超預期。
她閉了兩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嘴角帶了一點弧度。
「把數據整理成簡報發給Mrs. Chen,同步抄送蘇清瑤。」
「好,還有件事。」
「說。」
「財經周刊的專訪排在後天上午,採訪提綱剛發過來,最後一個問題比較敏感。」
小林把平板遞過來,蘇婉看到了那個問題。
蘇小姐,有傳言說您之前的婚姻對象是厲氏集團的總裁,您的品牌名ECHO,回聲,是不是在回應些什麼?
蘇婉把平板推回去。
「不用刪,我來答。」
專訪當天,記者是個三十出頭的女記者,提問的節奏很老練,從品牌理念聊到供應鏈創新,又從市場定位聊到獨立設計師的生存困境。
前面四十分鐘的內容蘇婉答得從容,語速不快,每個問題給出的信息量剛好夠用,多一句沒有。
最後那個問題被放在了採訪快結束的時候。
記者把錄音筆往前推了兩公分。
「蘇小姐,最後一個問題,可能稍微私人一些,您可以選擇不回答。」
「你問。」
「有傳言說您之前的婚姻對象是厲氏集團的總裁,您的品牌名ECHO,回聲,是不是在回應些什麼?」
蘇婉沒有馬上接話。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ECHO代表的是那些被忽視的聲音終將被世界聽到。」
她看著記者的眼睛。
「它不是回應誰,是回應我自己。」
記者愣了一拍,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兩行字。
「很有力量的回答。」
「不是力量。」蘇婉把水杯推到一邊。「是事實。」
採訪結束後記者收拾東西,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蘇小姐,這期專題上線以後應該會有不少關注。」
「關注產品就好。」
「您不擔心輿論?」
蘇婉站起來理了理袖口。
「輿論替我賣不了一件首飾,也替我設計不出一條項鍊,它愛來就來,我沒空看。」
記者笑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以後,蘇婉回到工位上拿起鉛筆,面前是高定線第三款的結構圖,主石的托架角度還沒調到滿意的位置。
她畫了兩筆,停了一下。
那個問題她回答得乾脆,可ECHO這個名字是她在剛離開厲家那個月取的。
那個月辰辰夜裡總哭,她抱著他在出租屋裡來回走,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燈光,手機關了機扔在抽屜里,一條未讀消息都沒有。
回聲,是她在滿屋子沉默里聽見的唯一東西。
自己的心跳,辰辰的呼吸,還有腦子裡反覆響起的一句話。
她把鉛筆握緊了一些,筆尖重新落在圖紙上。
那句話她誰都沒告訴過。
不重要了,品牌替她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