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書包還沒背好，一根帶子掛在胳膊肘上拖著，另一根在身後甩。
恐龍六十分被他夾在腋下，嘴巴朝天張著。
蘇婉在門口接住他，把書包帶子替他理好掛上肩。
「今天怎麼這麼高興？」
辰辰踢掉鞋子衝進客廳，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把恐龍放在茶几中間，擺正了才抬起頭。
「媽媽，爸爸今天問我你喜歡吃什麼。」
蘇婉正彎腰把他踢飛的鞋子擺到鞋柜上，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
「你怎麼說的？」
辰辰把下巴擱在茶几邊上，兩隻眼睛亮得像藏了燈泡。
「我說媽媽喜歡吃全世界最貴的東西，讓他破產。」
蘇婉愣了一秒，走過去在他臉蛋上擰了一下。
「你是不是方姐教你說的？」
辰辰縮著脖子咯咯笑起來，兩隻腳在沙發上蹬了幾下。
「才不是，我自己想的。」
「你五歲的腦子裡怎麼裝了這麼多彎彎繞繞。」
「因為我聰明。」
蘇婉坐到他旁邊，辰辰順勢往她身上靠過來，腦袋拱進她胳膊底下。
「媽媽，爸爸聽完以後臉特別好笑，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跟六十分一樣。」
他拿起恐龍示範了一遍。
蘇婉看著那隻一張一合的塑料嘴，沒忍住笑了。
「然後呢？」
「然後他說那我先記下來，下次問你本人。」
「你說呢？」
辰辰哼了一聲：「我說你問也白問，我媽媽才不會告訴你。」
蘇婉在他頭頂上揉了一把。
「去洗手，一會兒吃飯。」
辰辰從沙發上彈起來往衛生間跑，跑到門口又倒退回來探出半個腦袋。
「媽媽，爸爸今天帶我去吃了牛排，我幫你打包了一塊。」
他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個保溫袋舉起來。
蘇婉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袋子外面的溫度，還熱著。
「他讓你帶的？」
「我自己要帶的，我跟他說媽媽今天加班，肯定沒好好吃飯。」
辰辰說完就跑了，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和他跟恐龍說話的聲音。
蘇婉拿著那個保溫袋站了兩秒，拉開拉鏈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塊切好的菲力，旁邊配了蔬菜和一小盒蘑菇湯，湯杯上貼了一張紙條。
她把紙條撕下來看了一眼。
辰辰說你今天沒好好吃飯。
是厲霆深的字，寫得很快，筆畫潦草，最後一筆拖了一點墨出去。
蘇婉把紙條折了兩折，想了想，塞進垃圾桶里。
牛排留下了，放進微波爐里轉了三十秒，端出來的時候辰辰已經洗完手坐在餐桌前等她。
「媽媽你吃嘛，我吃過了。」
「你看著我吃？」
「嗯，我監督你。」
蘇婉切了一塊送進嘴裡，辰辰兩隻胳膊撐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盯著她看。
「好吃嗎？」
「還行。」
「爸爸說那家店的牛排全北京排前三。」
蘇婉又切了一塊，沒接這個話。
辰辰眨了眨眼睛。
「媽媽，你雖然嘴上不說，但你吃了兩塊了。」
「我是餓了。」
「好吧。」辰辰趴回桌上，嘴角彎彎的。
門鈴響了一下。
蘇婉放下刀叉去開門，門外站著方姐，手裡端著一個保鮮盒，盒蓋上蒙了一層保鮮膜，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
「小蘇，我今天下午在家做的，做多了，給辰辰嘗嘗。」
「方姐快進來。」
方姐換了拖鞋走進來，看見餐桌上的牛排盤子，又看見辰辰趴在桌上沖她笑。
「喲，吃大餐呢。」
辰辰從桌上蹦起來跑過去，伸手夠保鮮盒。
「方奶奶，我要吃桂花糕。」
「洗乾淨手了？」
「洗了洗了。」辰辰伸出兩隻手在她面前翻了個面。
方姐笑著揭開保鮮膜，辰辰捏了一塊塞進嘴裡。
「好吃。」
「慢點吃，別噎著。」
蘇婉把牛排盤子收到廚房，出來的時候方姐已經坐在沙發上了，辰辰窩在旁邊啃桂花糕。
「小蘇，我聽樓下李姐說你自己開了珠寶品牌，生意做得很好？」
「剛起步，談不上很好。」
方姐看著她，眼睛裡帶著一種上了年紀的女人特有的溫和。
「我不懂做生意的事，我就看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管他上學，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還能把辰辰養得這麼好，真的不容易。」
蘇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習慣了。」
「習慣了也辛苦。」方姐拍了拍她的手背。「小蘇，你是我見過最能扛事的媽媽。」
蘇婉笑了一下，沒說話。
辰辰吃完桂花糕，手上沾了一層糖粉，跑到衛生間去洗手，客廳里就剩她們兩個人。
方姐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辰辰爸爸最近是不是在來往了？上回我看見有人送辰辰回來，開的車不小。」
「偶爾見見孩子。」
方姐點了點頭。
「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別讓誰委屈了你。」
蘇婉嗯了一聲。
方姐沒有再問，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臨走前又從口袋裡掏出兩顆棉花糖塞給辰辰。
「方奶奶明天再來。」
「好好好，明天給你做紅豆酥。」
門關上以後辰辰抱著棉花糖回到沙發上，蘇婉去給他鋪床。
鋪到一半手機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工作郵箱的推送。
發件人是巴黎珠寶周組委會。
蘇婉拿起手機把郵件打開，掃了兩行，手指停住了。
尊敬的蘇婉女士，我們榮幸地邀請ECHO品牌參加本年度巴黎珠寶周新銳設計師展區。
她把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巴黎珠寶周。
全球珠寶行業最高規格的展會，新銳設計師展區每年只開放二十個席位，亞洲品牌能拿到名額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辰辰光著腳跑過來，站在門口看她。
「媽媽你怎麼不動了？」
蘇婉把手機鎖了屏放到床頭。
「媽媽收到了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媽媽的品牌被邀請去巴黎參加一個很重要的展會。」
辰辰歪著頭想了想。
「巴黎遠不遠？」
「很遠，要坐飛機。」
「那我能去嗎？」
蘇婉蹲下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等媽媽去看看情況，下次帶你去。」
辰辰哦了一聲，又問了一句。
「媽媽，巴黎有恐龍博物館嗎？」
「有自然歷史博物館，裡面有恐龍化石。」
辰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你一定要帶我去。」
「好。」
辰辰被她塞進被子裡，恐龍六十分照例放在枕頭旁邊，嘴巴朝著天花板。
蘇婉關了燈走出來，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重新打開手機把那封郵件又讀了一遍。
巴黎珠寶周，新銳設計師展區，ECHO。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仰頭靠著沙發背，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三千七百萬的首月銷售額，Mrs.Chen的亞太獨家代理，蘇氏的原料優先供給，現在加上巴黎的邀請。
這條路她走了不到一年。
她低下頭，把郵件轉發給了小林，附了一行字：明天上午開會討論籌備方案。
發完以後她又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廚房垃圾桶里那張被她折了兩折的紙條。
她起身走到廚房，手伸到垃圾桶口又停住了。
站了兩秒，把手收回來，拉開冰箱門拿了一瓶水。
紙條沒有撈回來。
但她站在冰箱門前喝水的時候，腦子裡莫名其妙地想起辰辰說的那句話。
爸爸聽完以後臉特別好笑，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
蘇婉把水放回冰箱，關上門。
不好笑。
她走回臥室，拉上窗簾的時候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收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