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樂機場的廊橋接口處灌進來一股乾冷的風,蘇婉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小林已經在接機口舉著手機沖她招手。
「蘇總,車在外面等著了,MaisonLaurent的人說展館那邊今晚十點之前可以進場布展。」
蘇婉看了眼手機,巴黎時間下午四點,還有六個小時。
「先去展館。」
「不去酒店放行李嗎?」
「行李放車上,人去展館。」
小林把手機揣回口袋,小跑著跟上她的步子,在出口處接過她手裡的登機箱塞進商務車後備廂。
車沿塞納河右岸往西開,蘇婉坐在后座翻著平板上的展位平面圖,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入口處的標註。
ECHO的展位在新銳設計師核心區的C12號位,左手邊是一個丹麥的獨立設計師品牌,右手邊是義大利的一家新銳工作室,對面正對著展區的主通道。
位置比她預想的好。
「小林,MaisonLaurent的布展方案最終版發過來了嗎?」
「今天上午剛確認的,燈光方案改了一稿,他們把主展台的射燈角度往下調了五度,說這樣金繼修復的紋路折光效果更好。」
「五度夠嗎?」
「他們拍了模擬效果圖,我發您看。」
蘇婉接過手機看了兩眼,拇指在圖片上滑了一下。「角度可以,但色溫偏暖了,換成4000K的中性光,金絲的顏色會更准。」
小林在本子上記了一行。
車子拐進一條寬闊的林蔭道,遠處的展館建築露出了頂部的弧形玻璃穹頂。蘇婉把平板收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
七月的巴黎天還沒黑,陽光打在梧桐樹的葉子上,光斑碎了一地。
「到了。」
展館內部比外面涼,中央空調的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壓下來,蘇婉踩著平底鞋走過還空著的主通道,兩側的展位有些已經開始搭建了,鋁合金框架、燈軌、布幔、木質展台陸續從貨車上卸下來,搬運工的推車在地面上碾出吱嘎聲。
C12號位比平面圖上看著要小一些,十八平米的空間,三面圍合,正面全敞。
MaisonLaurent的現場負責人已經到了,一個留著短鬍子的法國男人,叫Marc,見到蘇婉伸手打了個招呼。
「Madame Su, bienvenue。 展台的主體框架今天晚上可以搭完,明天上午裝燈光和展櫃。」
蘇婉繞著展位走了一圈,手指在側牆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面牆的材質換一下,現在這個表面太光了,燈打上去會有反光干擾展品。」
Marc看了看那面牆。「換成啞光絨面?」
「對,深灰色,跟主展台的底色統一。」
Marc點了點頭在施工單上改了一筆。
蘇婉蹲下來檢查展櫃的底座固定件,螺絲擰得不緊,她伸手試了試,晃了一下。
「這個底座要加固,展品最重的那件有四百克,不能有任何晃動。」
小林跟在她身後一條一條地記,Marc那邊的兩個法國工人開始拆牆板。
蘇婉站在展位正中間,面朝主通道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觀眾從這個角度走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正面展牆上的品牌logo,視線往下落就是主展台,主展台上放「自由」系列的核心款——那件金繼修復裂翅的項鍊。
燈光從正上方打下來,金絲的折射會在展台的深灰色絨面上拖出一圈暖色的光暈。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
「小林,展品箱子到了沒有?」
「已經到倉庫了,清關手續蘇氏歐洲辦事處那邊上午就辦好了,明天一早運過來。」
「讓他們今晚就運,我要現場對一遍展品狀態。」
「今晚?」小林看了看表。「蘇總,現在已經快六點了,您從北京飛過來十幾個小時沒睡。」
「睡什麼時候都能睡,展品出了問題來不及補。」
小林把嘴裡那句「您注意身體」咽回去了,掏出手機給倉庫那邊打電話。
晚上九點,展品箱運到了。蘇婉戴上白手套,一件一件地從定製的防震內襯裡取出來,放在鋪了絨布的臨時工作檯上檢查。
十八件展品,每一件她都翻轉著看了正面、背面、側面和扣合處,鑲嵌是否牢固,金絲有沒有磨損,寶石的切面有沒有在運輸過程中被碰到。
「這件耳墜的背扣鬆了一點。」她把第七件拿到燈下看。「帶了工具箱沒有?」
小林遞過來一個皮質工具包。蘇婉取出鑷子和螺絲刀,自己動手把背扣調緊了。
全部檢查完已經過了十一點。Marc的團隊收了工,展位的主體框架立起來了,側牆還沒換完,燈軌裝了一半。
蘇婉把白手套摘下來,走出展館大門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她裹了裹外套。
巴黎的夜色跟北京不一樣,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涼意,遠處的艾菲爾鐵塔亮著金色的燈,光從塔尖一層層漫下來。
她在台階上站了幾秒,手機震了。
蘇清瑤發來的。
一張照片,辰辰坐在蘇家莊園的棋桌前,對面是蘇老太太。小傢伙兩條腿懸在椅子上夠不到地面,手裡攥著一顆黑色棋子,表情嚴肅得像在打仗。蘇老太太戴著老花鏡看他,嘴角帶著笑。
照片下面蘇清瑤發了一行字:他下了三步就被太奶奶吃了兩子,但他說這叫戰略性撤退。
蘇婉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辰辰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她回了一條:讓他早點睡,別玩太晚。
蘇清瑤秒回:放心吧小妹,太奶奶比你還緊張他的作息,八點半就趕他上床了。
蘇婉把手機收起來上了車,回酒店的路上靠著車窗閉了會兒眼。
到了房間她沒急著睡,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了兩封郵件,又把明天的布展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關電腦之前她習慣性地打開了巴黎珠寶周的官方系統,登錄參展商後台查看來賓註冊名單。
組委會提前開放了VIP來賓的部分名單供參展商參考,方便提前約洽談。
她把名單按字母順序往下翻,翻到L開頭那一欄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Li Ting Shen。 厲氏集團。 VIP觀展。
蘇婉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她退出來重新打開參展商列表,從頭到尾搜了一遍。厲氏集團沒有任何展位註冊記錄。
他沒有參展。
蘇婉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坐在床邊愣了一會兒。
巴黎離北京八千公里。他飛了十幾個小時,買了一張VIP觀展票。
厲氏本次跟珠寶周沒有任何業務關聯。
蘇婉把電腦放到床頭柜上,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的時候,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
「跟你沒關係。」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
她關了燈,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房間的窗簾沒拉嚴,巴黎的夜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橫在天花板上。
蘇婉閉著眼翻了個身。
那個名字還留在她腦子裡,怎麼都趕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