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珠寶周開幕那天早上下了一場小雨,路面濕漉漉的,展館前的廣場上積了薄薄一層水,來賓的皮鞋踩上去噼啪響。
蘇婉七點就到了展館,展位的最後一盞射燈調完角度,MaisonLaurent的Marc蹲在地上檢查了電源接口,朝她豎了個大拇指。
「C'est prêt。」
蘇婉站在展位正中間,最後一次打量了全局。
深灰色啞光絨面的展牆,中性光從正上方打下來,主展台上那件金繼修復裂翅項鍊在燈光下折出一層溫暖的光。金絲沿著裂紋蔓延到翼尖,碎面寶石的折射在絨布底面上拖出細碎的光點。
旁邊的副展台上,十七件展品按照設計系列分組陳列,每一組之間留了足夠的呼吸空間。
「蘇總。」小林從後台探出頭。「九點四十了,第一批媒體和買手已經進場了。」
「好。」
蘇婉理了一下衣領,走到展位前方站定。
十點整,展區的燈光全部亮起來,主通道兩側的品牌logo依次點亮,來賓開始陸續進入各個展區。
第一個在ECHO展位前停下來的是一對法國夫婦,女人穿了一身藏藍色的長裙,手挽著包,彎下腰看了看主展台上的項鍊,用法語跟身邊的男人說了句什麼。
蘇婉沒有急著上前,等對方主動抬頭看向她的時候才走過去。
「Bonjour, bienvenue。」
女人笑了笑。「你是這個品牌的設計師?」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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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項鍊上的金色紋路很特別,是做舊工藝嗎?」
「這是金繼修復,一種東方傳統工藝。當器物碎裂以後,用金粉和漆將它重新拼合,裂痕被保留下來,成為它最獨特的部分。」
女人直起身子,重新看了一遍項鍊,目光停在裂紋分叉的那個位置。
「所以你是在說,破碎也可以是美的一部分。」
「破碎本身就是經歷。」蘇婉的語氣很平。「這條項鍊叫Rebirth,重生。」
女人看了她幾秒,轉頭對身邊的男人說了一串法語,語速快得蘇婉只聽清了最後兩個詞:「très beau」。
很美。
上午的來賓越來越多,ECHO展位前陸續有人駐足。
一個義大利買手在展櫃前蹲了五分鐘,把「自由」系列的六件作品逐一看完,站起來的時候從西裝口袋裡掏出名片遞過來。
「Signora Su, 我們是米蘭的Bottini集團,做高端珠寶零售的,我對你這個系列很感興趣,能聊聊合作嗎?」
「當然。」蘇婉接過名片。「下午三點我有一個時段可以詳談,你方便嗎?」
「沒問題。」
義大利人走了以後,又來了兩撥日本的媒體和一個倫敦的獨立買手。小林在後台忙得團團轉,名片收了一小摞,洽談登記表填了兩頁。
中午剛過,蘇婉正在跟一個瑞士鐘錶珠寶雜誌的編輯聊設計理念,小林急匆匆從後台跑出來,手機懟到她面前。
「蘇總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個法國珠寶評論人的社交帳號,頭像是個灰發的男人,名字下面跟著一串行業頭銜。
他剛發了一條帖子,配了三張ECHO展位的照片,其中一張拍的是那件金繼裂翅項鍊的特寫,光線從側面打過來,金絲的紋路清晰得像一幅地圖。
配文是法語,小林在旁邊小聲翻譯。
「來自東方的新聲音,用破碎講述重生。這是我今年珠寶周看到最有靈魂的品牌。」
蘇婉看完那段文字,又看了看下面的評論區。已經有十幾條轉發,其中好幾個是行業內的知名帳號。
「這個人是誰?」
小林翻了翻資料。「Pierre Lefèvre,法國珠寶評論圈的標杆人物,每年珠寶周他推薦的品牌基本都會上行業榜單的。」
蘇婉把手機還給小林。「繼續接待,下午還有四場洽談。」
「蘇總,這條帖子的流量已經在漲了,要不要做一下傳播跟進?」
「不用刻意推,東西好,他們會自己來看。」
小林點了點頭跑回後台。
蘇婉轉身走回展位,路過工作檯的時候看見了角落裡那束白色鈴蘭。
今天早上她到展館的時候,花已經放在工作檯上了,小林說是酒店前台昨晚轉交的,匿名。
蘇婉昨晚回酒店的時候前台遞給她一個花盒,白色緞帶,裡面是一束鈴蘭,附了一張卡片。
加油。
沒有署名。
她看了三秒就知道是誰送的。
北京那七年,厲霆深只在她生日那天送過一次花。也是鈴蘭。
她當時以為他記住了她喜歡鈴蘭,後來才知道是秦墨提醒的。
蘇婉低頭看了看那束花,鈴蘭在水裡養了一夜,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她湊近聞了一下,鈴蘭的香氣很淡,清得幾乎要消散在展館的空調風裡。
她把花往工作檯角落推了推,沒扔。
下午三點,義大利買手準時回來了,蘇婉跟他在後台的洽談區坐了四十分鐘,談了合作模式、首批訂單量和獨家代理區域的劃分。
對方走的時候態度明顯比上午熱絡了不少,握手的時候說了句:「Signora Su,你的品牌會在歐洲走得很遠。」
送走義大利人以後蘇婉走回展位前方,展區裡的來賓比上午更多了,主通道上的人流密得幾乎看不到對面的展位。
她站在展位入口處,目光習慣性地往主通道兩側掃了一眼。
然後她看到了。
人群中間,主通道的另一側,靠近出口方向的一根立柱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深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松著一顆扣子。
他站在那裡,面朝ECHO展位的方向,手插在褲袋裡,沒有往前走一步。
周圍的人從他身邊經過,沒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沒有注意周圍的人。
他只是看著這邊。
蘇婉的手指在展櫃邊緣收了一下。
她認出了他。
隔著三十米的人流和嘈雜的法語英語義大利語,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站在遠處的人。
厲霆深沒有靠近。他站在那根柱子旁邊,像是刻意選了一個不會擋到任何人視線的位置,也不會進入ECHO展位的範圍。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她的展位,看著展牆上「ECHO」那四個字母,看著燈光下那些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作品。
蘇婉別過頭。
「蘇總,四點鐘那組瑞士媒體到了。」小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來了。」
蘇婉轉身走向洽談區,步子跟平時一樣穩,脊背挺得很直。
她用英語跟瑞士記者聊了二十分鐘,回答了六個關於設計理念的問題,期間語速流暢,邏輯清晰,連翻譯都沒卡過一次殼。
小林在旁邊聽著,覺得蘇總今天狀態好得有點反常。
反常在哪她說不上來,大概就是蘇婉回答問題的速度比上午快了一些。
每一句話都準確,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
只是快了那麼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