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送走瑞士記者的時候,展館裡的人流剛過了下午的高峰期,主通道上的腳步聲稀疏了一些,空調的風從頭頂壓下來,把展位里的燈光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她回到工作檯前喝了口水,杯子剛放下,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停在了展位入口處。
深灰色的西裝,身形修長,手裡拿著一本參展手冊,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鬆弛得像是逛美術館的遊客。
陳彥修。
蘇婉愣了半拍。
陳彥修已經看見她了,微微抬了下手裡的參展手冊,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慢慢走了過來。
「蘇小姐,沒想到在這兒碰上。」
蘇婉放下水杯。「陳總怎麼在巴黎?」
「我們陳氏今年也有展位,在供應鏈展區那邊,珠寶原料和定製切割工藝這塊兒,每年珠寶周都來。」陳彥修說完,目光從她身後的展牆上掃過去,停在主展台那件金繼裂翅項鍊上。
他看了幾秒,沒急著評價,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湊近展櫃仔細看了看金絲修復的紋路走向。
「這條裂紋從翼根分叉到中段,金絲的粗細有漸變。」他直起身。「蘇小姐,你的『自由』系列非常出色,整個展會都在討論你。」
蘇婉點了下頭。「謝謝。」
「我說的是實話。」陳彥修轉過身面對她。「今天上午我在供應鏈展區接待客戶的時候,有兩撥歐洲買手跟我提到了ECHO,說新銳區有一個亞洲品牌做了金繼修復的概念設計,問我知不知道。」
「你怎麼說的?」
「我說知道,我們給她供原料。」陳彥修笑了一下。「他們的表情挺有意思,大概沒想到供應鏈上游跟設計端已經打通了。」
蘇婉靠著工作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陳總在歐洲市場做了多少年了?」
「原料端八年,成品零售渠道沒碰過,那塊兒不是我擅長的。」
「但你對歐洲買手的偏好應該比我熟。」
陳彥修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問正事了。
「你想聊歐洲市場的進入策略?」
「如果你有空的話。」
「現在就有空。」陳彥修在工作檯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把參展手冊擱到一邊。「你目前的合作意向談到哪一步了?」
「義大利Bottini集團,高端珠寶零售渠道,下午剛談了首批訂單量和獨家代理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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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ttini不錯,但他們在南歐的渠道比北歐強太多,如果你想一步到位覆蓋全歐,光靠他們不夠。」陳彥修掏出手機翻了兩下。「北歐那邊有一家叫Norheim的零售集團,總部在哥本哈根,做高端首飾和獨立設計師品牌的買手店,我們給他們供過三年的定製切割石料,關係還行。」
蘇婉接過他遞來的手機看了看Norheim的官網頁面。「他們的客群畫像是什麼?」
「三十到五十歲的高收入女性,偏好設計感強、故事性強的獨立品牌,跟你的定位很合。」
「你能幫忙引薦?」
「明天下午他們的採購總監會來展會,我可以帶她到你這邊看看。」
蘇婉把手機還給他。「謝謝。」
「別客氣,我們是合作方,你在歐洲站住了,對陳氏的原料出口也是好事。」陳彥修站起來。「不過蘇小姐,有一件事我多提一句。」
「你說。」
「歐洲買手看東方品牌,第一眼看設計,第二眼看故事,第三眼看創始人。」陳彥修看著她。「你的設計和故事都到位了,但歐洲這個圈子很認人,尤其是高端珠寶這一塊,社交場合的亮相跟展位上的作品一樣重要。」
蘇婉懂他的意思。「你說的是今晚的開幕晚宴。」
「對。」陳彥修點了點頭。「晚宴上會有至少三十個歐洲各地的買手和媒體負責人,很多合作都是在那種場合里敲定的,比展位上的洽談效率高。」
「我知道,我在名單上。」
陳彥修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如果你不介意,我能做你的舞伴嗎?」
蘇婉看著他。
陳彥修補了一句。「純粹是商務上的考慮。珠寶周的開幕晚宴是正式社交場合,有一個熟悉歐洲圈子的人帶著引薦,比一個人進去效率高得多。我在這邊認識的人不少,能幫你少走幾步彎路。」
蘇婉想了兩秒。「晚宴我可能要提前走,展品明天還要調一輪燈光。」
「沒關係,到場前一起入內就行。」
「那行。」
陳彥修點了點頭,伸手跟她握了一下。「那晚上七點半,酒店門口見。」
他轉身往展位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Pierre Lefèvre的那條帖子我也看到了,評價很高。」
「你也關注他?」
「做原料端的人都關注他,他推一個品牌,半個歐洲的買手都會跟著看。」陳彥修笑了一下。「蘇小姐,你這次來對了。」
他走了以後,小林從後台探出頭。「蘇總,剛才那個是陳氏的陳總?」
「嗯。」
「他人挺好的。」
蘇婉沒接話,低頭整理洽談登記表。
小林縮回後台了。
蘇婉把登記表翻了一頁,目光無意識地往主通道方向掃了一眼。
之前那根立柱旁邊,已經沒有人了。
她收回視線,繼續寫字。
展館外面的露台上,厲霆深兩隻手撐在欄杆上,低著頭。
他剛才站在主通道靠出口那一側,看見陳彥修走進了ECHO的展位。
看見蘇婉跟他聊天,語氣平和,姿態鬆弛,看她接過他遞來的手機認真翻看的樣子,看她說「謝謝」時嘴角那一點自然的弧度。
看見陳彥修說完什麼之後,蘇婉想了想,點了頭。
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隔了三十米和嘈雜的人聲。
但他看見了陳彥修伸手跟蘇婉握手的那個動作,看見蘇婉沒有任何猶豫地握了回去。
她對那個人沒有防備。
不像對他。
厲霆深把手從欄杆上鬆開,右手攥進口袋裡,指節硌著褲兜里的手機殼,攥緊,又鬆開。
露台外面的巴黎天色很好,遠處的建築在夕陽里鍍了一層暖色,風從塞納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
秦墨從展館裡出來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在露台上站了快二十分鐘了。
「老闆,展館快關了,明天上午還開。」
「回酒店?」
厲霆深沒動。
秦墨看了他一眼,沒催。
又過了一會兒,厲霆深開口了。
「秦墨,今晚的開幕晚宴,我有請柬嗎?」
秦墨翻了翻手機。「有,厲氏集團的VIP邀請函自帶晚宴席位。」
厲霆深轉過身,從露台往展館裡走。
「把西裝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