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場地在巴黎八區一家有兩百年歷史的酒店,門廊的水晶燈從三層樓的高度垂下來,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白得發亮。
蘇婉換了一件墨藍色的長裙走出酒店房間的時候,小林在走廊里等她。
「蘇總,陳總已經到酒店大堂了。」
「知道了。」蘇婉檢查了一遍手包里的名片和手機,扣好了包扣。
下樓的時候電梯鏡子裡映出她的全身,裙子的剪裁很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耳朵上戴的是「自由」系列的樣品耳墜,金繼紋路的碎面石在燈光下折出一點微光。
陳彥修站在大堂的柱子旁邊,看見她出來,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過來。
「蘇小姐,準時。」
「走吧。」
兩個人並肩走出酒店大門,門口停著晚宴組委會安排的接駁車,黑色的商務轎車,車門已經打開了。
車上陳彥修簡單跟她過了一遍晚宴的來賓名單。「Norheim的採購總監Ingrid Hansen今晚也在,我剛收到她的消息,她說看了Pierre Lefèvre那條帖子以後專門去展館找了你的展位,但你下午已經關了。」
「明天上午她可以來。」
「我跟她約了晚宴上先碰個面,你到時候我引薦一下。」
「好。」
車子在晚宴酒店門口停下來。蘇婉踩著台階往上走,入口處的簽到台前排了幾個人,她遞過請柬,工作人員核對了名字,在胸前別了一枚印著ECHO logo的來賓牌。
大廳里已經有不少人了。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反著光,樂隊在角落裡調音,大提琴的聲音低低地震著。
蘇婉跟著陳彥修走進去的時候,靠近入口的幾桌人抬頭看了一眼。
陳彥修在歐洲的原料圈子裡確實認識人,走了不到三分鐘就被一個德國的供應商攔住了,兩個人用英語聊了幾句。陳彥修轉頭介紹:「這位是ECHO的創始人蘇婉女士,今年新銳區最受關注的品牌。」
德國人伸手過來跟蘇婉握了一下。「我聽說了你的作品,金繼修復的概念很有意思,明天我一定去你的展位看看。」
「歡迎。」
陳彥修帶著她一路往裡走,每隔兩三步就會停下來跟人打招呼,每次都會自然地介紹蘇婉。他的節奏控制得很好,既不顯得刻意推銷,也不會讓蘇婉冷場。
蘇婉注意到他介紹她的時候從來不提「陳氏供應鏈合作方」這層關係,只說「ECHO創始人、設計師」。
刻意在幫她建立獨立的品牌形象。
第四桌的時候,陳彥修找到了Ingrid Hansen。
北歐女人,四十出頭,金色短髮,穿了一件灰綠色的西裝連衣裙,氣質冷淡但不拒人。看見陳彥修就笑了。
「Yanxiu,好久不見。」
「Ingrid,給你介紹一下,ECHO的蘇婉。」
Ingrid轉過頭看蘇婉,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耳朵上的耳墜,停了兩秒。
「你戴的就是『自由』系列?」
「對,這是樣品。」蘇婉摘下一隻耳墜遞給她看。
Ingrid接過去放在手心裡翻了兩面,拇指摸了摸金絲修復的紋路。「觸感很好,裂紋處的過渡很流暢,手工的?」
「全手工。」
「我們Norheim的客群會喜歡這種風格。」Ingrid把耳墜還給她。「明天上午你有時間嗎?我想看完整個系列再聊合作。」
「上午十點以後隨時可以。」
「那明天見。」Ingrid舉了下手裡的酒杯算是敬了一下。
陳彥修在旁邊等她們聊完了才開口。「Ingrid做買手做了十五年,眼光很準。」
蘇婉把耳墜重新戴回去。「謝謝你牽線。」
「說了別客氣。」
晚宴正式開始了,侍者端著托盤穿梭在桌與桌之間,前菜上來了。蘇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陳彥修坐在她旁邊。
吃了兩口,一個穿著灰色三件套的法國中年男人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Madame Su?」
蘇婉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來了。「Monsieur Lefèvre。」
Pierre Lefèvre,今天發帖夸ECHO那位。
他彎了下腰。「我今天發了一條關於你品牌的帖子,不知道你看到沒有。」
「看到了,謝謝您的評價。」
「我說的是真心話。」Lefèvre拉了把椅子在她斜對面坐下來。「你知道嗎,我每年珠寶周要看上百個品牌,大部分看完就忘了,你是今年唯一一個讓我站在展櫃前站了超過五分鐘的。」
蘇婉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想給你安排一個專訪。」Lefèvre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推過來。「下周一,我在《Bijoux Contemporains》雜誌有一個專欄,每期介紹一位新銳設計師,我想寫你。」
蘇婉接過名片。「我很榮幸。時間和地點你定。」
「就在你的展位,我帶一個攝影師來。」
「沒問題。」
Lefèvre滿意地舉了下酒杯,站起來走了。
陳彥修在旁邊全程沒插話,等人走了才低聲說了句。「這個專訪比十個買手都值錢。」
蘇婉把名片收好,喝了口水。
晚宴進行到中場,樂隊換了曲子,有幾對舞伴已經到了大廳中間的空地上。蘇婉的手包里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眼,是小林發來的消息,說明天上午的燈光調整方案MaisonLaurent已經確認了。
她回了一條「收到」,把手機收回去。
抬頭的時候她覺得大廳有點悶,晚宴的暖氣開得太足了。
「我出去透口氣。」她跟陳彥修說了一聲。
「去吧,我幫你看著位子。」
蘇婉拿著手包穿過大廳,往靠窗那一側的陽台門走過去。
推開門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她下意識縮了下肩。
陽台上有人。
靠著欄杆站著,手裡拿著一杯沒喝的香檳,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放了很久了。
厲霆深轉過頭。
巴黎的夜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了一圈冷白色的邊。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蘇婉的手還搭在門把上,往後退了半步。
厲霆深先開口了。
「蘇婉,我不是來打擾你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驚走。
「我就是想親眼看到你站在這裡。」
蘇婉沒有動。
風從欄杆外面吹過來,把她裙擺的邊角掀了一下。
厲霆深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
「你今天很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