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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涼透的那杯香檳

2026-10-19 18:11:27 作者: 鹿清猗

  「你今天很耀眼。」

  這句話說完以後,陽台上安靜了很久。

  樓下的街道上偶爾有車駛過,引擎聲從遠處傳來又散開。大廳里的音樂隔著一扇玻璃門,只剩一點悶悶的低音。

  蘇婉鬆開了門把手,沒有退回去,也沒有往前走。

  她站在門口看著厲霆深,看了有半分鐘。

  他瘦了,比在法院走廊里見到的那次還要明顯一些。襯衫領口空著,喉結的線條在燈光里很清晰。手裡那杯香檳一口沒動過,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弧面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他手指上,他也沒擦。

  蘇婉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

  「你大老遠跑來巴黎,就為了說這個?」

  厲霆深的嘴角動了一下,算是一個笑。可那個笑沒撐住,彎了一半就塌下去了。

  「如果我說是,你會覺得我有病嗎?」

  蘇婉沒有笑。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欄杆旁邊,跟他隔了一臂的距離,兩隻手搭在欄杆上,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里。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厲霆深低頭看著手裡那杯涼透的香檳。

  「我以前是個混蛋。」

  蘇婉轉過頭看他。

  這是七年婚姻里加上離婚以後所有的時間裡,他第一次用這麼直白的措辭評價自己。沒有任何修飾,沒有「我也有苦衷」,沒有「那時候我不知道」。

  就是三個字。混蛋。

  蘇婉沒接話,又看回了遠處。

  

  巴黎的夜色跟北京完全不一樣。天際線矮,建築的輪廓被燈光勾出來,一層一層地鋪到遠處去。風從河的方向吹過來,濕冷的,帶著七月夜晚特有的涼意。

  「鈴蘭是你送的。」她說。

  厲霆深沒有否認。

  「我知道是你。」蘇婉看著遠處的燈。「卡片上寫『加油』,不署名。你什麼時候學會這種事了?」

  「最近。」

  「最近學了不少東西。」蘇婉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做飯,接孩子,送花不留名,飛八千公里待在人群後面看一眼。」

  厲霆深沒有辯解。

  「你以前連辰辰的房間都沒進去過。」蘇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牆上那排身高線,你是前兩周才第一次看見的吧?」

  」……是。「

  」他從八十八厘米長到一百零一厘米。「蘇婉的聲音很輕。」每次量的時候他都要踮腳,我按著他的頭頂讓他站直,他就生氣,說媽媽你把我按矮了。「

  她頓了一下。

  」那些事你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陽台上又安靜了一陣。

  風把蘇婉耳邊的碎發吹到臉側,她伸手別了一下。

  」厲霆深,我跟你說一句話,你聽好。「

  他看著她。

  」我現在的生活很好。「

  蘇婉轉過身面對他。

  」沒有你的生活,比有你的時候好一百倍。「

  她的語氣沒有起伏,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這句話不是氣話。「

  厲霆深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緊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被他擠出來,順著指縫滑下去。

  他的下顎繃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兩次。

  眼眶裡有一層東西在涌,被他死死壓住了。

  蘇婉看著他的反應,沒有補刀,也沒有安慰。

  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過了幾秒,厲霆深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他的聲音啞了,像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

  」所以我不是來讓你回來的。「

  他把香檳杯放到欄杆上,兩隻手垂在身側。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在。「

  蘇婉看著他。


  他站在她面前,跟七年前那個在辦公室裡頭也不抬簽文件的人完全對不上。也跟法院走廊里那個說」你瘦了「的人對不上。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架子,只剩一個殼,站在巴黎夜裡的風中間。

  蘇婉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

  她沒有回應那句話。

  轉身走到陽台門前,手搭在門把上,推開了一條縫。

  大廳里的暖氣和音樂一起湧出來,燈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玻璃隔開了陽台上的冷和廳里的暖。

  厲霆深一個人站在欄杆旁邊,手撐在石頭檯面上。

  欄杆上那杯香檳已經完全涼透了,杯底沉著細密的氣泡,一顆一顆地浮上來,到了液面就消失了。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大廳里的音樂換了三首曲子,久到陽台門又被人推開過兩次,進來的人看見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都沒有搭話就退回去了。

  他掏出手機,翻到相冊里辰辰的那些照片。

  翻了兩張,翻到辰辰抱著布偶兔在沙發上睡著的那一張。

  他把屏幕鎖掉了。

  她說得對。

  沒有他的生活比有他的時候好一百倍。

  那七年他給過她什麼?一棟別墅的房子,一條從臥室到廚房的固定路線,一面貼滿身高線卻從來沒有第二個大人看過的牆。

  辰辰出生那天他在國外簽合同。辰辰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他在會議室。辰辰從八十八厘米長到一百零一厘米的每一個刻度旁邊,都只有蘇婉一個人的字跡。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拿起欄杆上那杯涼透的香檳,仰頭喝了一口。

  酒已經沒有氣泡了,寡淡的,帶著一點發苦的回味。

  他把杯子放回原處,轉身推開陽台門走了進去。

  大廳里的燈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

  人群里蘇婉已經回到了座位上,陳彥修正在跟她說什麼,她側著頭聽,手指在桌上的名片邊緣輕輕轉了兩下。

  厲霆深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然後他從大廳側面的通道繞了出去,沒有經過她的桌子。

  秦墨在大廳外面的走廊里等他。

  」老闆,回酒店?「

  」嗯。「

  秦墨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猶豫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

  厲霆深沒停步子。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巴黎的夜風迎面撲過來,比陽台上的更涼。他在台階上站了兩秒,把西裝外套的扣子繫上了。

  」她說她現在過得很好。「

  秦墨張了張嘴,沒敢接。

  厲霆深往停車的方向走了。

  」她過得好就行。「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秦墨差點沒聽見。

  但他聽見了。也聽見厲霆深說完這句話以後,呼吸停了一拍,才重新邁出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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