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到展館的時候才早上八點，Marc的團隊已經把昨晚調整過的燈光全部復位了，中性光從正上方打下來，金繼裂翅項鍊的金絲折出一層乾淨的暖色，比昨天的效果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她繞著展位走了一圈，蹲下來檢查了副展台最邊上那組耳墜的固定底座，擰了兩下確認沒有鬆動，才站起來拍了拍手。
小林從後台跑出來，手裡舉著平板。
「蘇總，你看一下這個數據。」
屏幕上是ECHO官方社交帳號的後台，粉絲數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漲了將近兩萬，大部分是法語和英語用戶，帖子底下的評論刷了好幾屏。
「PierreLefèvre昨天那條帖子被轉發了八百多次，有三家行業媒體引用了他的原文做了二次報導，其中一家是《Vogue Bijoux》。」
蘇婉把平板還給她。
「展品狀態檢查完了沒有？」
「檢查完了，十八件全部正常。」
「Ingrid約的幾點？」
「十點整。」
「好，先把洽談區的樣品冊補一份英文版的，昨天那份不夠用了。」
小林應了一聲跑回後台。
十點開館以後，蘇婉明顯感覺到了變化。
昨天的來賓大多是路過順便看一眼，今天進C12展位的人幾乎都是帶著目的來的，進門先看主展台，再看側面的系列陳列，看完了主動走過來問合作。
Ingrid Hansen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五分鐘，身後還帶了一個穿灰色毛衣的年輕女人。
「蘇婉，這是我們Norheim的視覺總監Astrid，我讓她一起來看看。」
蘇婉跟Astrid握了手，把她們帶到展櫃前，從第一組「覺醒」系列開始介紹。
Ingrid聽得很認真，在「自由」系列那組停了下來，彎腰把臉湊到展櫃玻璃前兩公分的距離看了很久。
「這條手鍊上的裂紋走向跟項鍊不一樣。」
「每一件的裂紋都是獨立設計的。」蘇婉說。「金繼修復的核心理念是每一次破碎都不可複製，所以每一件作品的裂紋路徑都是唯一的。」
Ingrid直起身，看了Astrid一眼。
Astrid點了點頭。
「蘇婉，我們想談北歐五國的獨家代理。」Ingrid把雙手交疊在身前。「首批訂單量和代理條款今天能聊嗎？」
「可以。」
她們在後台的洽談區坐了四十分鐘，蘇婉拿著合同框架逐條跟Ingrid過，價格、分成比例、首批鋪貨量、品牌露出的標準，每一項都談得很細。
Ingrid走的時候跟她握手的力度比來的時候重了一些。
「我很期待合作。」
送走Ingrid以後蘇婉還沒來得及喝口水，一個拿著攝像機的兩人團隊已經站在了展位入口。
「MadameSu？我們是法國24台的，想做一個關於亞洲新銳珠寶品牌的短採訪，五分鐘就好。」
蘇婉理了一下頭髮，站到主展台旁邊。
記者舉著話筒問她，鏡頭的紅燈亮著。
「ECHO這個品牌名字有什麼含義？」
「Echo是回聲。」蘇婉看著鏡頭。「每一件珠寶都是設計師內心經歷的回聲，那些被壓在沉默里的東西，通過作品傳遞出來。」
「金繼修復這個概念，對你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蘇婉停了一秒。
「意味著經歷過碎裂的人，不需要假裝自己從未碎過。」
記者收了話筒，朝攝影師做了個手勢。
「非常好，謝謝你。」
法國24台走了以後，又來了一家德國的珠寶行業雜誌，問的問題更專業，從工藝到供應鏈到品牌定價策略，蘇婉一條一條地答，語速不快，邏輯清晰。
中間穿插著三撥歐洲高端百貨的採購代表。第一家是巴黎老佛爺百貨的珠寶部門負責人，進來看了十分鐘，留了名片說要談獨立展櫃的入駐；第二家是倫敦Selfridges的買手團隊，兩個人對著「自由」系列拍了二十多張照片；第三家是柏林KaDeWe的採購經理，直接帶著初步合同框架來的，坐在洽談區跟蘇婉談了半個小時。
小林在後台忙得腳不沾地，名片夾已經換了第二個，洽談登記表寫了五頁，筆芯換了兩根。
蘇婉從洽談區出來的時候看了眼手機，下午四點二十。
她早上到現在沒吃過東西。
「小林，附近有什麼能吃的？」
「展館後面有個臨時餐區，我去買。」
小林跑出去買了兩個三明治和兩杯咖啡回來，蘇婉坐在後台的摺疊椅上，三明治咬了兩口才想起來嚼。
小林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平板上的數據刷新了一遍。
「蘇總。」小林的聲音帶著一點發顫。「兩天的意向訂單總額已經超過我們國內三個月的了。」
蘇婉咬著三明治抬頭看她。
小林的眼睛亮得像展櫃裡的燈。
「我們要火了。」
蘇婉把三明治放下來，拿紙巾擦了擦嘴角，伸手在小林腦袋上拍了一下。
「別激動。後面還有更多事要做。」
「可是蘇總，這個數字真的很嚇人，Norheim那單加上老佛爺百貨如果也簽了，我們第一年的歐洲渠道就能鋪開三分之一。」
「鋪開渠道是第一步，供應鏈跟不跟得上才是關鍵。回去以後要跟陳氏那邊重新排產能。」
小林把平板抱在懷裡使勁點頭。
蘇婉喝了口咖啡，靠著椅背鬆了一口氣。太陽穴跳了兩下，連續兩天的高強度接待，加上時差還沒倒過來，身體已經開始報警了。
她拿起手機準備回幾封郵件，屏幕上有一條未讀的語音消息，辰辰發的。
她點開，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跑出來。
「媽媽，太奶奶教我做蛋糕了！我攪麵糊的時候濺了一臉，太奶奶說我笨，但她笑了。我留了一塊最大的等你回來吃。還有，爸爸今天來莊園看我了，太奶奶沒有趕他走。」
蘇婉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把語音又聽了一遍。
太奶奶沒有趕他走。
蘇老太太的脾氣她清楚，當初蘇清瑤跟她提起厲霆深的時候，老太太的原話是「讓他滾遠一些」。
蘇婉盯著那條語音消息看了好幾秒，手指在屏幕邊緣敲了兩下。
然後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到桌上，繼續吃那個涼透了的三明治。
嚼了兩口咽下去，嘴裡沒什麼味道。
小林探過頭來。
「蘇總，怎麼了？」
蘇婉搖了搖頭，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
「沒什麼。幫我把明天Lefèvre專訪的動線再確認一遍。」
小林去忙了。
蘇婉一個人坐在摺疊椅上，後台的空調風從頭頂壓下來，展位前方傳來來賓走動的腳步聲和低低的法語交談。
她低頭看了眼桌角那束鈴蘭，花瓣有一點蔫了，在水裡泡了兩天，邊緣開始發透明。
蘇老太太沒有趕他走。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三圈，她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把它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