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太太沒有趕他走。
這件事要從當天上午說起。
厲霆深的車停在蘇家莊園正門外五十米的地方,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那扇鐵藝大門。
門兩側的石柱上爬滿了修剪整齊的常春藤,門內的車道兩旁種著法國梧桐,陽光透過樹葉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影。安保崗亭在大門左側,兩個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員隔著鐵欄杆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厲霆深的手在方向盤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秦墨不在,他沒讓任何人跟著來。
他熄了火,拉開車門下去。走到大門前的時候,安保從崗亭里出來擋住了路。
「先生,請問您找哪位?」
「我姓厲。我來看我兒子。」
安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轉身進了崗亭,拿起內線電話說了幾句話。
厲霆深站在門外等著,七月的太陽曬在後背上,襯衫已經貼到了肩胛骨上。
五分鐘過去了,沒有人出來。
又過了三分鐘。
大門內側的車道上走過來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頭髮花白,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也不慢。
福伯。
蘇家莊園的大管家,跟了蘇老太太三十多年的人。
福伯走到大門內側,隔著鐵欄杆看了厲霆深一眼,沒有馬上開門。
「厲先生。」
「福伯。」
福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和瘦下去的臉頰。
「您稍等。」
福伯轉身往回走了。
又是五分鐘。
厲霆深站在大門外面,太陽已經從後背轉到了頭頂。他沒有打電話催,沒有按門鈴,就站在那裡等。
安保在崗亭里看了他好幾次,大概是覺得奇怪,厲氏集團的總裁在門口站著像個等面試結果的畢業生。
十分鐘以後,福伯回來了。
他走到門禁旁邊輸了一串密碼,鐵門緩緩往兩側打開。
「老太太說,看在辰辰份上,請您進來。」
厲霆深跨過門檻的那一步邁得不快,腳落在磚石車道上的聲音悶悶的。
車道兩旁的梧桐把陽光篩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他身上,走一步換一塊。
莊園的主樓是一棟三層的歐式建築,門廊的立柱上纏著花,二樓的窗戶開著半扇,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
厲霆深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跟著福伯走上了台階。
「爸爸!」
聲音從樓裡面衝出來,比人先到。
辰辰從門廳里衝過來,穿著一身藍白條紋的T恤,臉上還沾著一點白色的麵粉,跑到厲霆深面前仰著頭,眼睛彎彎的。
「你怎麼來了?」
厲霆深蹲下去,單膝跪在地上,平視著辰辰的臉。
辰辰嘴巴上那點麵粉還沒擦乾淨,鼻尖上也有一小塊,像是剛從廚房裡出來。
「來看你。」
「我正在做蛋糕。」辰辰伸出手給他看,手指縫裡塞著幹掉的麵糊。「太奶奶教的,但是我攪麵糊的時候濺了一臉。」
「我看到了。」
辰辰咯咯笑了一聲,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厲霆深的胳膊收緊了,把辰辰整個人箍在懷裡。五歲的孩子身上帶著麵粉和糖的味道,暖烘烘的,像一團剛從烤箱旁邊跑出來的小東西。
他的下巴擱在辰辰肩膀上,眼眶發脹,使勁眨了兩下才把那層東西壓回去。
辰辰在他懷裡扭了兩下。
「爸爸你別勒那麼緊,我喘不上氣了。」
厲霆深鬆了手,站起來,摸了摸辰辰腦袋上翹著的頭髮。
「太奶奶呢?」
「在客廳等你。」辰辰拉著他的手往裡走。「太奶奶說讓你進去說話。」
門廳的地面鋪著深色的木地板,打了蠟,亮得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幾幅舊照片,有蘇家早年在南洋的合影,有蘇老太太年輕時候的單人照,也有蘇婉小時候被人抱在懷裡的一張。
厲霆深的腳步在那張照片前頓了一下,很短,辰辰沒注意到。
客廳在走廊盡頭,門敞著。
蘇老太太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絲質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邊的茶几上放著一副老花鏡和一杯茶。她的坐姿很端正,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從厲霆深走進客廳的第一步就釘在了他身上。
厲霆深站到她面前三步遠的位置,辰辰鬆開了他的手,跑到沙發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兩條腿又開始晃。
蘇老太太沒說話。
她就那麼看著厲霆深,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整整看了三分鐘。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茶几上那座老式座鐘的滴答聲。
辰辰在凳子上晃著腿,看看太奶奶,又看看爸爸,嘴巴張了張想說話,被蘇老太太一個眼神按住了。
「你今天來是做什麼的?」
蘇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厲霆深站直了,往前走了一步,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鞠躬的角度很大,腰彎到幾乎與地面平行,停了三秒才直起來。
「蘇老太太,我來認錯。」
他直起身,看著老太太的眼睛。
「不是來求原諒的。只是來認錯。」
蘇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皮都沒多抬一分。
「認錯很容易。」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年輕人,你能為你的錯付出什麼代價?」
厲霆深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猶豫,也沒有低頭。
「她想要什麼代價,我都認。哪怕她永遠不原諒我。」
他的聲音沉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只要她和辰辰過得好,我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