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太太看著厲霆深的臉,看了很久沒接話。
茶几上的座鐘走了一圈又一圈,福伯站在客廳門口,手背在身後,一聲不出。
蘇老太太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杯麵的熱氣,又放了回去。
「坐吧。」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跟剛才沒有任何區別,但福伯微微動了一下眉毛。他在蘇家三十年,知道老太太讓一個人坐下意味著什麼——至少意味著她願意聽下去。
厲霆深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像是在接受審判。
辰辰從小凳子上跳下來,跑過去往厲霆深旁邊一擠。
蘇老太太看了辰辰一眼,沒說什麼。
「你們結婚七年。」老太太的聲音很慢。「我孫女在你家過的什麼日子,你自己清楚。」
厲霆深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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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清楚什麼?」老太太把茶杯往前推了兩公分。「說來聽聽。」
厲霆深沉默了幾秒。
「辰辰出生那天,我在國外簽合同。她一個人在產房裡,我連電話都沒接到,是秘書告訴我的。我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蘇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辰辰第一次發燒,半夜四十度,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去的醫院。給我打了三個電話,前兩個我沒接,第三個接了,我說明天再說。」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辰辰坐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殘留的麵糊,小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她在我家七年,沒有人把她當家裡人看過。」厲霆深的聲音壓得很低。「包括我。」
蘇老太太靠著椅背,手交疊在膝蓋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然後呢?」
「然後她走了。」厲霆深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背。「帶著辰辰淨身出戶,一分錢都沒要。」
他抬起頭。
「蘇老太太,她走了以後,辰辰比以前開心。她自己也比以前開心。」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嗓子啞了一下。
「辰辰跟我說的。他說媽媽比以前開心。以前就是跟我在一起的那七年。」
蘇老太太看著他,目光沒有軟下來,也沒有更冷。
「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心疼你?」
「不是。」厲霆深搖頭。「我說這些是讓您知道,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一筆一筆,我都清楚。」
蘇老太太端起茶杯,這次真的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以後,她開口了。
「蘇婉十二歲以前在蘇家長大,後來她媽媽帶她離開了,在外面吃了很多苦。我接她回來的時候她已經長大了,脾氣也定了,倔得很,輕易不肯讓人幫她。」
她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點溫度。
「她嫁你的時候,我不知道。知道以後也攔不住了。這孩子什麼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寧可摔在地上,也不回頭找人拉一把。」
厲霆深聽著,沒有插話。
「她現在回來了。」蘇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辰辰身上。「帶著我曾孫回來了。她在做自己的事業,做得很好。我能給她的都給了,以後也會繼續給。」
她把目光轉回厲霆深臉上。
「我的孫女不是物件,不是你想要就能拿回來的。她是蘇家最金貴的人。」
厲霆深的脊背又直了一分。
「你要追她,憑本事。」蘇老太太的聲音一個字比一個字重。「但有一條——如果我看到她因為你再掉一滴淚,蘇家傾盡全力讓你一無所有。」
客廳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厲霆深站起來,再次彎腰鞠了一躬。
「我記住了。」
蘇老太太擺了擺手。
「辰辰,帶你爸爸去院子裡轉轉,別在我跟前杵著了。」
辰辰蹦下沙發,拉著厲霆深的手就往外走。
「走吧走吧,太奶奶要午休了。」
厲霆深被他拽著出了客廳,回頭看了蘇老太太最後一眼。
老太太已經閉上了眼睛,手擱在扶手上,茶杯里的熱氣慢慢散掉了。
辰辰拽著他穿過走廊,推開後院的門,院子裡種了一大片月季,紅的粉的白的開了滿架。花架底下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辰辰的蠟筆畫和半盒打翻了的彩色筆。
「爸爸你看,這是我畫的莊園。」辰辰把一張皺巴巴的畫舉到他面前。「這是房子,這是樹,這是太奶奶。」
「太奶奶畫得挺像的。」
「這是六十分。」辰辰指著角落裡一團綠色的東西。「它在花園裡追蝴蝶。」
「六十分是恐龍,恐龍不追蝴蝶。」
「我的恐龍追。」
厲霆深蹲下來看他畫畫,辰辰趴在石桌上又加了兩筆,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爸爸。」
「嗯?」
「太奶奶剛才凶你了。」
「嗯。」
「你害怕了嗎?」
厲霆深想了想。
「有一點。」
辰辰拿蠟筆在紙上戳了戳。
「太奶奶其實人很好的,她凶完了就會給你糖吃。」
「今天沒給我糖。」
「那是因為你還沒過關。」辰辰認真地說。「你要努力追媽媽。但不許讓媽媽哭。」
厲霆深看著他。
辰辰舉起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小拳頭上還沾著蠟筆灰。
「媽媽哭了我就打你。」
厲霆深彎下腰,跟五歲的兒子平視。
「爸爸發誓。」
辰辰盯著他看了兩秒,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低頭畫畫。
半個小時以後,厲霆深告別辰辰,跟著福伯往大門口走。
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鋪了一路的碎金。厲霆深走在車道上,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福伯在門禁上輸了密碼,鐵門慢慢往兩側打開。
厲霆深跨出門檻,回頭跟福伯點了一下頭。
「福伯,謝謝你今天傳話。」
福伯站在門內側,兩隻手交疊在身前,臉上的表情跟剛才沒什麼區別。
厲霆深轉身往車的方向走了兩步。
「厲先生。」
福伯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厲霆深停下來回頭。
福伯站在大門的陰影里,日光照不到他臉上,只照到了他灰色中山裝的前襟。
「老太太讓我轉告您,小姐後天從巴黎回來,航班是下午三點到。」
厲霆深愣住了。
福伯停了一下,嘴角動了動,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她沒讓我說這個。是我自己多嘴。」
厲霆深看著福伯的臉,看了三秒。
福伯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意思,可他的眼睛裡有一點老人特有的東西,說不清楚是同情還是提點。
厲霆深沒有說謝謝。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手搭在方向盤上,心跳得很快。
後天下午三點。
他發動了引擎,車子駛上了莊園外的公路。
後視鏡里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福伯的身影在門縫裡越來越窄,最後被兩扇鐵門徹底吞掉了。
厲霆深把車開上了主路,路兩旁的梧桐樹往後退,陽光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
他拿起手機,給秦墨發了一條消息。
幫我查後天下午三點到的航班,從巴黎回北京的。
發完他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兩隻手握著方向盤,攥得指節發白。
後天。
後天她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