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廳的時候,北京的空氣撲面而來,熱的,悶的,帶著一股熟悉的燥意,跟巴黎那種濕冷的風完全兩回事。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蘇清瑤發了消息說車在路上,大概還要二十分鐘。
她把手機收回包里,抬頭往接機口掃了一眼。
然後她的腳步頓住了。
接機口的欄杆外面,站著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厲霆深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間,手裡拎著一束白色鈴蘭,花莖用牛皮紙包著,扎了一根細麻繩。他站在人群邊緣,目光一直盯著出口的方向,看見她出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僵了一下,隨即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蘇婉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
她拖著行李箱走過去,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厲霆深握著花束的手指收了一下。「福伯告訴我的。」
蘇婉微微挑了下眉。「他倒是多事。」
厲霆深沒接這句話,把花往前遞了遞。「接你回……」他頓了一下,把後面那個字咽回去了,重新開口。「送你回去。我可以送你嗎?」
蘇婉看著那束鈴蘭。花瓣很新鮮,應該是今天剛買的,跟巴黎那束不一樣,這束開得更滿一些,白色的小鈴鐺一串一串地綴在莖上,牛皮紙的邊角被風吹得輕輕翹起來。
她沒有馬上回答。
從巴黎飛回來十二個小時,中間轉了一次機,落地的時候腿都是腫的。蘇清瑤的車還要二十分鐘,她的車沒在機場。
三秒。
蘇婉伸手把花接過來了。
「只是搭個車。」
厲霆深點了一下頭。他嘴角動了一下,那點東西來得很快,一閃就收回去了,但蘇婉看見了。
他轉身去推行李箱,蘇婉先他一步把拉杆按下去。「我自己來。」
厲霆深的手停在半空,縮回去了。
兩個人前後腳走出航站樓,厲霆深的車停在停車場B區二層,黑色的轎車,乾乾淨淨的,后座上放了一瓶礦泉水和一條沒拆封的濕巾。
蘇婉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之前看了一眼副駕駛。空的。
「秦墨呢?」
「我自己來的。」
蘇婉沒再問,坐進后座把門帶上了。厲霆深把她的行李箱放進後備廂,關好蓋子,繞到駕駛座上去。
車子啟動的時候蘇婉已經靠在椅背上了,鈴蘭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礦泉水擰開喝了兩口。
車內安靜得只剩空調出風的聲音。
厲霆深開得很穩,變道打燈,過收費站遞卡,全程沒有說話。蘇婉從後視鏡里能看到他的側臉,下頜線繃著,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沒有攥緊。
她把視線收回來,看著車窗外面。
北京的高架路上車很多,傍晚的陽光從西邊斜過來,打在對面車流的擋風玻璃上,一片一片地閃。
她在巴黎待了兩周,每天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十一點,布展、洽談、採訪、社交,跟一群說法語英語義大利語的人周旋。現在坐在一輛安靜的車裡,聽著空調的風,聞著鈴蘭淡得幾乎聞不到的香氣,整個人忽然松下來了。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她閉上眼靠著車窗,意識模糊了幾秒,又硬撐著睜開。
後視鏡里厲霆深的視線閃了一下,像是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轉回前方。
「可以睡一會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有四十分鐘。」
蘇婉沒回答。
車子上了三環以後又堵了一段,走走停停的。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還捏著那瓶礦泉水的蓋子。
她確實太累了。
閉上眼以後就沒再睜開,呼吸慢慢變沉了。
厲霆深從後視鏡里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她的頭靠著車窗,臉側貼著玻璃,額頭上有一小綹碎發被空調的風吹得輕輕顫。手裡的礦泉水瓶蓋鬆了,蓋子掉到座椅縫裡去了。
他把空調風量調小了一檔。
車子到蘇婉公寓樓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車窗上。
厲霆深把車停好,熄了火,沒有馬上叫她。
他在駕駛座上坐了十幾秒,從後視鏡里看著她。
然後他側過身,輕聲開口。「蘇婉,到了。」
蘇婉的眼睫動了兩下,慢慢睜開眼,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她直起身,抬手揉了一下眼角,看了看窗外的樓。
「嗯。」
蘇婉拿起旁邊的鈴蘭,拉開車門下去了。厲霆深從後備廂里把行李箱拎出來,推到她面前。
蘇婉接過行李箱的拉杆。
「巴黎珠寶周的報導我都看了。」厲霆深站在車尾,聲音不大。「你做得很好。」
蘇婉看著車窗外面,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嗯。」
她拖著箱子往單元門的方向走了。走了四五步,腳步忽然慢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停了兩秒。
「謝謝接機。」
聲音不大,說完她就快步走進了樓道里,門禁的提示音響了一聲,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厲霆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玻璃門裡她的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電梯口。
他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座,手搭在方向盤上。
車裡還留著一點鈴蘭的氣味,淡的,被空調吹得若有若無。
副駕駛上放著她沒喝完的那瓶礦泉水,瓶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從座椅縫裡撿起來擰好了。
他對著方向盤笑了一下。
嘴角彎了彎,很輕,沒聲音。
他在樓下又坐了五分鐘,直到看見十二樓有一扇窗亮了燈。
燈亮了,他才發動引擎,把車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