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第二天一早開車去莊園接辰辰。
車剛拐進莊園的林蔭道,她就看見大門口的安保亭旁邊站著一個小人,藍白條紋的T恤,兩隻手扒著鐵欄杆往外探頭,跟關在籠子裡的猴子似的。
她把車停下來,還沒拉手剎,辰辰已經從門縫裡擠出來了,安保在後面急得直喊「少爺慢點」。
辰辰衝到車門旁邊,拉開門就往她身上撲。
「媽媽!」
蘇婉被他撞得往後仰了一下,安全帶勒著肩膀,她解開安全帶把辰辰整個人撈進來摟住了。
辰辰的胳膊箍著她的脖子,臉埋在她肩窩裡,悶悶地說。「你終於回來了,你走了好久。」
「兩周。」
「很久了。」
蘇婉拍了拍他的背。辰辰從她懷裡仰起臉,眼睛彎彎的,臉頰比她走之前圓了一點。
「你胖了。」
「太奶奶天天給我加餐。」辰辰理直氣壯。「每天三頓正餐兩頓點心,我能不胖嗎?」
「你還好意思說。」
辰辰從她腿上滑下去,站在車門外拉著她的手往莊園裡走。「媽媽你快進來,我有好多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
「太奶奶教我下棋了,我贏了兩盤。」
「太奶奶讓你的。」
「她說是讓我的,但我覺得我是真贏了。」辰辰認真地看著她。「還有,二姨帶我去後山看星星了,我用望遠鏡看到了三顆,二姨說那叫什麼座來著,我忘了。還有福伯教我寫毛筆字,我寫了四張,有三張被他扔了。」
「為什麼扔?」
「他說寫得跟蚯蚓爬似的,不配掛牆上。」
蘇婉笑了一聲。
兩個人走進莊園主樓,蘇老太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蘇婉進來,嘴角鬆了松。
「瘦了。」
蘇婉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忙的,吃飯不太規律。」
「回來了就好好吃。」蘇老太太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辰辰這兩周在莊園很乖,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嘴巴越來越貧了。」
辰辰從沙發另一頭探出頭。「太奶奶,我不是嘴貧,我是幽默。」
蘇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辰辰嘿嘿笑了兩聲,從沙發上蹦下去,說要去拿行李,一溜煙跑上樓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座鐘的聲音一下一下地走。
蘇老太太放下茶杯,看著蘇婉。
「婉,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蘇婉轉過頭看她。
「這兩周厲霆深來了三次看辰辰。」蘇老太太的聲音不急不慢。「第一次是你走後第三天,在院子裡待了半個小時。第二次隔了五天,帶辰辰去門口的路上騎了會兒車。第三次是你回來前一天,跟辰辰在花架底下畫了一下午的畫。」
蘇婉沒說話。
蘇老太太停了一下,接著往下說。「每次來都規規矩矩的,在門口等傳話,讓進才進,到了時間自己走,沒多留過一分鐘。跟辰辰在一起的時候也沒問過你的事。」
蘇婉的手指搭在沙發扶手上,沒有動。
「我觀察了他。」蘇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這個人,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
蘇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奶奶不是幫他說話。」蘇老太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人生你自己決定。但奶奶活了八十年,見過很多人。有些人變了是真變了,有些人裝的。你自己分辨。」
蘇婉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的座鐘又走了一圈,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老太太的手背上,照出一層薄薄的光。
「我知道,奶奶。」蘇婉開口了,聲音輕輕的。「給我時間。」
蘇老太太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沒再往下說了。
樓梯上傳來辰辰跑下來的動靜,啪嗒啪嗒的拖鞋聲從二樓一路響到客廳門口。
他手裡舉著一張紙,跑到蘇婉面前,喘著氣把紙塞到她手裡。
「媽媽你看!這是我畫的!」
蘇婉接過來展開。
是一張全家福。蠟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的,顏色塗得東一塊西一塊。
最中間是一個穿裙子的長頭髮女人,旁邊寫著「媽媽」兩個字,字歪得像要倒下去。媽媽旁邊是一個小小的人,寫著「我」。左邊是一個戴眼鏡的老太太,標著「太奶奶」。再往左是兩個高高的人影,一個寫著「大舅」,一個寫著「大姨」。
蘇婉把畫看了一遍,笑了一下。「畫得不錯。」
「你還沒看完呢。」辰辰伸手指了指畫紙的右下角。
蘇婉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移過去。
右下角,離所有人都遠遠的地方,畫了一個小小的人。比其他所有人都小,站在畫面的最邊緣,像是隨時會被紙的邊框擠出去。
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
爸爸。
那個小人的手是伸著的,像是在朝中間的人招手,但夠不到。
蘇婉盯著那個角落裡的小人,喉嚨里忽然堵了一下。
她把畫紙慢慢放到膝蓋上,手指按住了邊角。
辰辰站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她的臉。「媽媽?」
蘇婉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辰辰拉過來,摟進懷裡,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
辰辰被她摟得很緊,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媽媽你怎麼了?」
蘇婉閉了一下眼睛。
「沒事。」她的聲音悶悶的。「畫得很好。」
辰辰在她懷裡扭了兩下。「那你把它貼在冰箱上。」
「好。」
蘇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看著蘇婉把辰辰摟在懷裡的樣子,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老太太沒說話,只是把目光轉向窗外,院子裡那架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粉的白的擠在一起,風一吹,花瓣落了兩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