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巴黎回來以後的第一個星期,蘇婉幾乎沒怎麼回過家。
ECHO的辦公室從早到晚燈都亮著,前台的電話響到充電線發燙,小林的嗓子啞了兩天,靠含片撐著接了四十多通電話。
Norheim的正式代理合同在周二簽了,電子簽章發過來的那天下午,小林抱著平板衝進蘇婉辦公室,手都在抖。
「蘇總,北歐五國獨家代理正式生效了,首批鋪貨量比我們預估的多了百分之四十。」
蘇婉在合同上看了一遍關鍵條款,簽字欄里IngridHansen的名字已經落了。
「供應鏈那邊跟陳氏對接了沒有?」
「今天上午剛開完電話會,陳總那邊說產能可以跟上,但原料備貨周期需要提前到八周。」
「給他發排產計劃,按首批訂單量的一點二倍備料,留餘量。」
小林在本子上記了一行,轉身跑出去了。
下午又來了兩封郵件,一封是老佛爺百貨珠寶部門的正式合作意向書,要在巴黎春天店開一個ECHO的獨立展櫃,八月底進場;另一封是米蘭Bottini集團的採購確認函,首批訂單量定了,南歐三國的鋪貨從十月開始。
蘇婉把兩封郵件轉給了法務,讓他們跟蘇氏歐洲辦事處的律師團隊一起過合同細節。
周四的時候,行業媒體的採訪排到了第三撥。蘇婉在會議室里坐了一上午,回答了關於品牌理念、金繼修復工藝、國際化路徑和供應鏈管理的問題。每一個問題她都答得很穩,記者錄完音走的時候跟小林說了句「你們老闆講話比很多做了十年的人都清楚」。
到了周五,蘇婉坐在辦公室里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抬頭看了眼窗外。
樓下的街道上車來車往,傍晚的光照在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大片橘黃色。
三個月前她還在商場的櫃檯後面站著,每天的工作是給顧客介紹首飾的材質和價格,下班以後去接辰辰,回家做飯,把孩子哄睡了再坐到書桌前畫設計稿,畫到手酸了才關燈。
她把筆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門被推開了。
陸笙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奶茶,嘴巴張得老大。
「蘇婉,你們新辦公室也太大了吧。」
蘇婉抬頭看她。「你怎麼來了?」
「來參觀的。」陸笙走進來,把奶茶擱到她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腦袋轉了一圈打量四周。「前台、會議室、設計部、三個獨立辦公室,這得有多少平?」
「兩百四。」
「兩百四。」陸笙重複了一遍。「三個月前你的工作室才三十平,擠了四個人,桌子跟桌子之間轉個身都要收肚子。」
蘇婉把奶茶戳了根吸管喝了一口。「團隊擴到三十個人了,不換地方坐不下。」
「三十個人。」陸笙又重複了一遍。「婉,你三個月前還在商場當櫃姐,現在已經是國際品牌創始人了。」
蘇婉看著她。「你今天來就是專門感慨的?」
「我感慨一下怎麼了,我這叫與有榮焉。」陸笙靠著椅背,雙手抱在胸前。「Norheim的代理合同我聽小林說了,老佛爺百貨的展櫃也定了,米蘭那邊也簽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接下來三個月我睡覺的時間更少了。」
「我說的是你這個人,蘇婉。」陸笙坐直了。「ECHO從註冊到登上巴黎珠寶周,用了不到半年。你從零開始做到現在這個位置,你自己到底知不知道這有多厲害?」
蘇婉喝了口奶茶,放下杯子。
「努力加運氣。還有一個好家庭。」
陸笙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就不能夸自己一句?」
「我又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陸笙嘆了口氣,站起來繞到她身後,兩隻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按了兩下。「行,不夸就不夸。那我替你誇。蘇婉同志,你牛。」
蘇婉被她按得肩膀縮了一下。「你輕點。」
「不輕。」陸笙繼續按。「你也不看看你脖子硬成什麼樣了,兩周沒睡好吧?」
「睡了。」
「睡幾個小時?」
蘇婉沒回答。
陸笙彎下腰湊到她耳邊。「超過五個小時嗎?」
「差不多。」
「差不多是沒有的意思。」陸笙鬆開手,繞回到椅子上坐下。「你現在不缺錢,不缺團隊,不缺渠道,你缺的是睡眠。蘇婉你聽我說,你要是累垮了,誰來帶辰辰?」
蘇婉看了她一眼。「你管得夠寬。」
「我是你朋友,我不管誰管?」
蘇婉低頭笑了一聲,沒接話。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陸笙看了眼手機說該走了,站起來拿包。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對了,你那個巴黎珠寶周的採訪,法國24台那條,已經被翻譯成中文傳回國內了,我朋友圈刷到的。」
「我知道。」
「評論區挺熱鬧的。」陸笙笑了一下。「有一條特別火。」
蘇婉沒追問。
陸笙走了以後,蘇婉把桌上的文件收進抽屜里,靠著椅背歇了一會兒。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公關團隊轉發過來的媒體監測報告。她打開掃了一遍,拉到最下面是一份國內社交平台的輿情摘要。
法國24台那條採訪視頻被一個營銷號翻譯成了中文,發在微博上,播放量已經過了五百萬。
評論區置頂的那條高贊留言她點進去看了一眼。
「從隱婚七年的千億總裁夫人到獨立創業的珠寶女王。這才是真正的獨立女性故事。」
下面跟了三千多條回復,吵得熱火朝天。
蘇婉看了兩秒,退出了評論區。
她沒有轉發。
但她點了收藏。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她鎖了手機放到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城市的燈光鋪到遠處去,高樓的輪廓一層疊一層,看不到頭。
她把手插進口袋裡,在窗前站了幾秒鐘。
冰箱上貼著辰辰那張全家福。畫面最右下角那個小小的人影,伸著手,夠不到中間。
她想起巴黎展館裡那條項鍊,金絲沿著裂紋蔓延到翼尖,碎面寶石在燈光下折出細碎的光點。
她想起那張卡片上的兩個字。
加油。
蘇婉對著窗戶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兩秒。
玻璃上映出來的那個人,頭髮有點亂,眼下帶著兩天沒睡夠的青色,襯衫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
她對著那個倒影,嘴唇動了一下。
「蘇婉,你做到了。」
聲音很輕,說給自己聽的。
窗外的城市燈火安靜地亮著。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辰辰發來的語音。
她點開聽。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把蛋糕留了最大一塊,在冰箱裡,你再不吃就被我吃掉了。」
蘇婉站在窗前,聽完那條語音,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
她錄了一條回過去。
「別吃,等我回來。」
說完她收拾了桌上的東西,關了燈,鎖了門。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已經空了,只有應急燈在牆角亮著一圈昏黃的光。
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眼手機鎖屏。
鎖屏壁紙是辰辰在莊園花架底下笑的照片,嘴角咧到耳根,缺了一顆門牙。
蘇婉把手機揣回口袋裡,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她走出去,推開公司大門,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七月的熱氣和遠處不知道哪家餐館飄來的飯菜香。
她往停車場走去,腳步比早上來的時候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