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霆深坐在會議室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財報，數字密密麻麻印了三頁紙，每一行都在往下掉。
珠寶部的季度報告比他預估的還要難看。蘇氏不續約以後，原料端的缺口像一個洞，剛開始還能拿庫存頂，頂了兩個月就見底了。替代供應商倒是找了三家，報價一家比一家離譜，最便宜的那家比蘇氏原來的合同價高出百分之三十二。
質量還不穩定。
上周送來的一批定製切割石料，有六顆的折射面達不到標準，退回去重做，耽誤了兩條產品線的排期。
「厲總，這是本月的成本核算。」財務總監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手指點了一下第三行的數字。「原料成本同比上漲百分之二十七，毛利率從百分之四十一降到了百分之十九。如果下個月繼續用替代供應商的價格走，珠寶部整條線就是在虧錢。」
厲霆深翻到第二頁，目光停在一個數字上。
「歐洲那邊的訂單呢？」
「取消了兩個，剩下的在觀望。」市場部的人接話。「有一個英國的零售商上周打電話來，問我們跟蘇氏的供應關係是不是出了問題，我們說在調整中，對方就沒再回消息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空調的風從頭頂壓下來，把桌上那份財報的邊角吹得輕輕翹起來。十二個人圍著長桌坐了一圈，沒有人先開口。
厲霆深把財報合上了。
「珠寶部現在有多少條產品線？」
「七條。」
「砍到三條。」
財務總監的筆頓在紙上。「厲總，砍四條的話，牽涉到的供應商合同違約金——」
「我知道。」厲霆深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清了。「違約金算進本季度的非經常性損益里，一次性出清。留下的三條線集中資源做，原料端我來想辦法。」
市場部的人張了張嘴。「可是砍這麼多，外面會怎麼看？」
「外面已經在看了。」厲霆深把手裡的筆擱到桌上。「與其拖著等流血死，不如自己先動刀。三條核心產品線保住利潤率，其他的等供應鏈問題解決了再恢復。」
「時間線呢？」
「三個月。三個月內如果找不到穩定的替代方案，珠寶部獨立核算，虧損不再由集團兜底。」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十二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珠寶部是厲氏三大業務板塊之一，每年貢獻集團營收的百分之二十二。讓它獨立核算等於切斷了輸血管，撐不住就只能關停。
沒有人反對。
會議散了以後，厲霆深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沒走。桌上攤著七份產品線的資料，他把其中四份抽出來疊在一起，放到了左手邊。
秦墨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盯著窗外發呆。
「老闆，下午兩點的董事會確認了，議題是珠寶部業務調整方案。」
「嗯。」
「還有一件事。」秦墨把手機遞過來。「今天上午的財經新聞，厲氏的股價跌了百分之三點六，加上上周的跌幅，累計已經掉了百分之八。」
厲霆深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條財經媒體的推送，標題很直白：《厲氏集團珠寶業務遇困，市值蒸發超八十億》。
他把手機還給秦墨。
「京圈那邊什麼動靜？」
秦墨猶豫了一下。「傳言挺多的。說法基本一致，說厲氏被蘇家打壓了，有人說是因為您跟嫂……跟蘇總離婚的事，蘇家在報復。還有人說蘇氏要把厲氏徹底擠出珠寶供應鏈。」
厲霆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誰傳的？」
「源頭不好查，京圈的消息一向傳得快。周家那邊和林家那邊都有人在推波助瀾，看熱鬧的不嫌事大。」
厲霆深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車流在陽光里閃著光，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出一片白。
「不用管。」
「不澄清？」
「澄清什麼？」厲霆深轉過身。「說蘇家沒有打壓我？他們確實沒續約，這是事實。原因是什麼，外面怎麼猜是外面的事。」
秦墨看著他的臉。
厲霆深的下頜繃著，眼下的青黑比前兩天又深了一層。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著，手腕上那塊表鬆了半格，人又瘦了。
「老闆。」秦墨的聲音放輕了。「要不要跟嫂子說一聲？她可能不知道蘇家在商業上已經——」
「不用。」
厲霆深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
秦墨停了一下。「但是如果她知道了——」
「秦墨。」厲霆深看著他。「這是我的事。她不欠我什麼，蘇家也不欠我什麼。蘇氏不續約是正常的商業決策，我沒有立場要求任何人幫我。」
他轉回身面對窗戶，手插進褲袋裡。
「我自己消化。」
秦墨站在原地，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跟了厲霆深八年，從來沒見他在商業上服過軟。可這一次他不光不反擊，連解釋都不願意。
那些傳言說蘇家打壓他，他一個字都不澄清。
秦墨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澄清。他是覺得自己沒資格。
蘇家不續約，不管是不是因為離婚的事，他都認。
「知道了。」秦墨把手機收回口袋裡。「兩點的董事會，材料我準備好了。」
厲霆深點了一下頭，沒回頭。
秦墨走到門口，停了兩秒。
「老闆，她會知道的。」
厲霆深沒有接話。
窗外的陽光晃得人眼酸，他眯了一下，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桌上那疊砍掉的產品線資料上按了按。四份文件，四條線，背後是幾百個崗位和十幾家供應商的合同。
他把文件整理好，放進公文包里，提起來往會議室外面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辰辰發來的照片，六十分趴在莊園的台階上曬太陽，肚子攤成一個餅，旁邊放著辰辰的蠟筆盒。
厲霆深看了兩秒，把手機鎖了，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一步一步，悶悶的，像敲在一面空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