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是在辦公室里刷到那條新聞的。
小林把平板遞過來的時候她正在看Norheim的首批鋪貨排期表,手指停在第三列的數字上沒抬頭。
「蘇總,你看一下這個。」
蘇婉接過平板,屏幕上是一條財經媒體的報導。
標題她掃了一眼就看完了。
厲氏集團珠寶業務線大幅收縮,砍掉四條產品線,市值兩周內蒸發超過八十億。文章里引用了兩個匿名分析師的說法,一個說厲氏的供應鏈出了結構性問題,另一個說得更直白:蘇氏切斷了核心原料供應,厲氏在珠寶領域的護城河正在崩塌。
蘇婉把報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邊緣頓了一下。
「這個消息什麼時候出來的?」
「今天上午九點。」小林看著她的表情。「京圈那邊傳得挺厲害的,說蘇家在打壓厲氏。」
蘇婉把平板還給她,沒說話。
小林識趣地退出去了。
蘇婉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排期表看了三分鐘,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蘇氏跟厲氏的原料供應合同到期不續約,這件事她知道。蘇景行跟她提過一次,說按照集團的商業策略調整,到期合同統一重新評估,厲氏那份暫時擱置了。
她當時沒有多問。
可「暫時擱置」和「徹底不續」之間的區別,她現在才看清楚。
蘇婉拿起手機,翻到蘇景行的號碼,按了撥出。
響了三聲,蘇景行接了。
「婉?」
「大哥,你方便嗎?我去你辦公室一趟。」
「來吧。」
蘇氏集團總部在CBD的寫字樓頂層,蘇婉開車過去花了二十分鐘。上樓的時候秘書給她倒了杯茶,她端著杯子走進蘇景行的辦公室。
蘇景行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簽文件,看見她進來放下了筆。
「坐。」
蘇婉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茶杯擱到桌上。
「大哥,厲氏那邊的情況,很嚴重嗎?」
蘇景行看了她一眼,靠回椅背上。
「你看新聞了?」
「今天上午的。」
蘇景行想了想。「還沒到傷筋動骨的程度。厲氏的底子在地產和金融板塊,珠寶線雖然縮了,但不影響集團的核心資產。」
蘇婉端起茶喝了一口。「可新聞說他們市值蒸發了八十多億。」
「市值波動和實際經營是兩回事,你做了這麼久商業應該清楚。」蘇景行的語氣平緩。「但如果供應鏈問題持續半年以上不恢復,他們的珠寶線會有系統性風險。替代供應商的價格和質量都不穩定,長期走下去,那幾條核心產品線也保不住。」
蘇婉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蘇氏不續約,是你的意思?」
蘇景行看著她。「合同到期了,按流程評估,暫時沒有續約的必要性。這是商務部的結論。」
「跟我離婚的事有關係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蘇景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婉,你覺得呢?」
「我覺得有。」蘇婉的聲音很平。「蘇氏跟厲氏合作了五年,合同一直在續,供應關係穩定,價格合理,沒有任何商業上不續約的理由。突然暫停,時間點剛好卡在我回蘇家以後。」
蘇景行沒有否認。
「大哥,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蘇婉看著他。「可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說。」
蘇婉沉默了幾秒。椅子後面的落地窗外面,北京的天際線鋪得很遠,高樓一棟挨一棟,陽光打在玻璃幕牆上,晃得人眼花。
「大哥,能不能正常續約?按市場價格,按商業規矩。」
蘇景行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蘇婉的臉,目光沉了一下。
「你心軟了?」
蘇婉搖頭。
「那你為什麼要幫他?」
「我不是在幫他。」蘇婉的語氣沒有變化。「蘇氏是行業領導者,卡一個合作方的脖子,傳出去對蘇氏的商譽有損害。京圈現在說什麼?說蘇家打壓厲氏。這種話傳多了,其他合作方會怎麼想?會覺得蘇氏做生意看私人關係,今天能因為家事斷厲氏的供應,明天就能因為別的事斷他們的。」
蘇景行沒有接話,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蘇婉繼續說。「更何況厲氏珠寶線那邊還有幾千名員工,他們的飯碗跟我和厲霆深之間的事沒有關係。」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響著,牆上的掛鍾走了一圈又一圈。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蘇景行把手裡的筆放到桌上,食指在筆帽上按了兩下。
「好,聽你的。我讓商務部按正常流程推進續約。」
蘇婉的肩膀鬆了一下,很輕微。
「但條件不會優惠。」蘇景行補了一句。「一切按市場最高標準來,價格、帳期、質量驗收全部重新談。這不是施捨,是正常商業合作。」
「應該的。」
蘇婉站起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最後一口,把杯子放回原處。
蘇景行看著她走到門口。
「婉。」
蘇婉回頭。
蘇景行的表情鬆了一些,嘴角動了一下。「你比我想的成熟多了。」
蘇婉沒接這句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過秘書台的時候她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筆直。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門合上了,她一個人站在電梯裡,低頭看了眼手機。
屏幕上還停在那條財經新聞的頁面,標題里「市值蒸發八十億」幾個字很扎眼。
她把頁面關掉,鎖了屏。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她走出去,穿過大堂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腳步沒有猶豫。
她不是為了厲霆深才這樣做。
她是為了讓自己在任何時候,都能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