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推開厲霆深辦公室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他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的，跑了大概五十米，平時這個距離他走路連氣都不會喘，但今天不一樣，他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的消息讓他整個人都懵了三秒才反應過來。
「老闆。」
厲霆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疊替代供應商的報價單，手裡拿著計算器在按。他抬頭看了秦墨一眼。
「跑什麼？」
「蘇氏商務部剛才主動聯繫了我們。」秦墨把手機遞過去。「提出續約意向。」
厲霆深按計算器的手指停住了。
「什麼？」
「蘇氏的供應鏈管理部，十分鐘前打電話到我們商務部，說關於原料供應合同想重新啟動續約談判，問我們這邊的對接人是誰。」
厲霆深把計算器放到桌上，接過秦墨的手機，看著屏幕上商務部轉發過來的通話記錄摘要。
他看了五秒。
「條件呢？」
「對方發了一份初步的合同框架過來，我讓商務部先粗看了一遍。」秦墨從口袋裡掏出另一部手機翻了兩下，把數字報給他。「原料單價比原來的合同貴了百分之十五左右，帳期從九十天縮到六十天，質量驗收標準提高了一檔。」
厲霆深的目光停在那個數字上。
百分之十五。
比原來貴了不少，但比他這兩個月找的替代供應商便宜了一大截。而且蘇氏的品質和穩定性根本不是那些替代方能比的。
這個價格雖然不優惠，但完全在市場合理範圍之內。
秦墨站在對面等著他說話。
厲霆深把手機還給他，靠回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桌面上，一句話沒說。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響著，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排橫條紋。
「老闆？」
「是蘇景行的意思，還是她的？」
秦墨愣了一下。「這……電話是蘇氏商務部打過來的，走的是正常商業流程，對方沒提是誰的指示。」
厲霆深盯著桌面上那排橫條紋的光影。
「你去查一下，蘇氏這個決定的審批流程是從誰那裡簽出來的。」
秦墨猶豫了。「老闆，這個我不太好查。蘇氏的內部審批鏈是保密的。」
「那就別查了。」厲霆深的聲音淡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伸手撥了一下百葉窗的葉片，陽光從指縫間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秦墨看著他的背影。
「老闆，簽不簽？」
「簽。」
「什麼時候簽？」
「今天。」厲霆深轉過身。「讓商務部把合同細節過一遍，條款沒有問題的話今天走完審批流程，我親自簽。」
「好。」秦墨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秦墨。」
秦墨停下來。
「這件事不對外說。」厲霆深看著他。「京圈那邊傳什麼讓他們傳，不澄清，不解釋，不邀功。續約的事按正常商業行為處理，不許透露給任何人。」
「明白。」
秦墨走了以後，厲霆深在窗前站了很久。
百葉窗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晃了兩下，光影在地板上移動，從左邊滑到右邊，又滑回來。
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把那疊替代供應商的報價單整理好，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用不上了。
他打開電腦，商務部已經把蘇氏發過來的合同框架轉到了他的郵箱裡。他逐條看了一遍，價格、帳期、質量標準、違約條款，每一條都很規範，措辭嚴謹，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一份乾乾淨淨的商業文件。
他在每一條旁邊做了批註，發回給商務部。
做完這些，他靠著椅背閉上了眼。
如果是蘇婉的意思，那代表什麼？
她在幫他？
厲霆深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她只是在做一個正確的商業決策。
蘇氏卡厲氏的脖子傳出去對蘇氏的口碑也有影響，幾千名員工的生計不該被私人恩怨牽連。她做這個決定，合情合理，跟他沒有關係。
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她一直都比他清醒。
厲霆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帶著一點澀意。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打開了和蘇婉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他發的，問辰辰周末有沒有空，他想帶辰辰去水族館。蘇婉回了兩個字：「可以。」
他在輸入框裡打了兩個字。
謝謝。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十秒。
他看著那兩個字，想了想她收到以後會是什麼反應。
她會知道他在說什麼。
她知道了以後呢？
她會覺得他在消費她的善意。她做了一個正確的商業決定，他跑過來說謝謝，等於把這件事從商業拉回了私人，等於告訴她「我知道你幫了我」。
她的驕傲不允許這樣。
她站在蘇氏商業決策者的位置上做了這件事，他沒有立場把它變成一份人情。
厲霆深把那兩個字一個一個刪掉了。
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幾秒。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
「辰辰今天想吃什麼？我去接他。」
發送。
手機放回桌上，他又喝了一口水，這次把一整杯都喝完了。
杯底空了，他拿著杯子站在飲水機前，愣了一會兒，又接了一杯。
秦墨在門外敲了兩下。「老闆，合同條款確認完了，商務部那邊可以簽了。」
「拿進來。」
秦墨把文件送進來。厲霆深坐回桌前，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停了一瞬。
他簽了名，字跡跟平時一樣，橫平豎直，沒有多餘的筆畫。
簽完他把文件合上，遞給秦墨。
「快遞走還是電子簽章？」
「電子簽章先發過去確認，原件明天快遞。」
秦墨接過文件，翻了一下確認簽字無誤。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
「老闆。」
「嗯？」
「不管是誰的意思，這都是一件好事。」
厲霆深看著他，沒有說話。
秦墨識趣地帶上門走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厲霆深的手機亮了一下，是蘇婉回的消息。
「他說想吃烤雞翅。五點半來莊園接。」
他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他把手機裝進口袋裡，站起來收拾桌面。抽屜里那疊替代供應商的報價單被他抽出來，看了一眼，放進了碎紙機。
碎紙機嗡嗡響了幾秒，紙條從出口掉下來，白花花一片。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彎上，拎起車鑰匙，關了燈，推門出去。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看了眼時間。四點四十。
開到莊園剛好五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