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投影幕布上切到了最後一頁PPT，供應鏈對接的時間節點表密密麻麻排了三列，從原料採購到成品交付，每一個環節都標註了責任人和截止日期。
蘇婉坐在長桌主位，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筆記本上記了兩頁半的要點。對面坐著陳彥修和他帶來的三個人，供應鏈總監、品控負責人、物流對接專員，整整齊齊一排。
陳彥修的供應鏈總監姓方，四十出頭，說話語速快，但條理極清楚。他把首批珠寶原料的分級標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每一檔的切割精度、折射指標、色差容許範圍全部落到了數字上。
小林在旁邊記得手腕發酸，抬頭看了蘇婉一眼。
蘇婉沒抬頭，筆尖在筆記本上點了一下某個數字。
「方總監，B級原料的折射偏差容許值放到百分之零點三，對我們的高端線來說偏寬了。ECHO的核心產品線走的是藝術珠寶路線，終端客戶對光學品質的要求比商業珠寶高一個級別。」
方總監翻了一下手裡的文件，還沒開口，陳彥修先接了。
「百分之零點一五。」
蘇婉抬頭看他。
陳彥修把手裡的筆擱到桌上，靠著椅背，語氣很鬆。「我們可以把B級的折射偏差壓到百分之零點一五，品控端多加一道光學篩檢。成本會增加一部分，但可以從物流周期里找補回來。方總監，走空運拼櫃的方案，時效壓縮到十二天，成本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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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總監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壓縮到十二天的話，物流成本會上浮百分之八左右，但如果跟折射偏差收緊後減少的退貨損耗對沖，淨增不超過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我們承擔。」陳彥修看著蘇婉。「品質標準按你的要求來，額外成本不轉嫁到ECHO這邊。」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小林的筆停在紙上，偷偷看了蘇婉一眼。
蘇婉沒有馬上點頭。她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找到之前標註的另一個問題。
「還有一個點。關於季度彈性調量的上限，你們給的方案是上浮百分之二十，但ECHO下半年的歐洲鋪貨節奏比預期快了很多，Norheim和老佛爺百貨的訂單疊在一起，我需要把彈性調量的上限提到百分之三十五。」
陳彥修轉頭看了方總監一眼。
方總監皺了下眉。「百分之三十五的彈性幅度，對我們的備料周期壓力很大。如果旺季集中爆發，供應端可能會出現兩到三周的缺口。」
「可以分兩段走。」蘇婉把筆記本轉過來給他們看，上面畫了一條時間線，標註了幾個節點。「九月到十一月是第一個鋪貨高峰，這三個月的彈性調量放到百分之三十五，其餘月份維持百分之二十。這樣你們可以在七月底就開始提前備料，緩衝期有兩個月。」
方總監拿過去看了幾秒，嘴角鬆了一下。「這個方案可以。」
陳彥修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蘇婉臉上停了一瞬。
「蘇小姐對供應鏈節奏的把控很精準。」
「做珠寶的，供應鏈出了問題，前面所有的設計和營銷都白搭。」蘇婉把筆記本收回來。「我吃過這個虧。」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多餘的情緒。但陳彥修聽出了那半句沒說完的話裡頭，壓著多少東西。
剩下的條款兩邊的團隊又對了四十分鐘，物流保險、倉儲交接、驗收爭議處理機制，一條一條過，每一條都在當場敲定了。小林的筆記寫了整整五頁，手腕紅了一圈。
蘇婉在最後一條確認完以後，把筆蓋蓋上了。「合同文本三天內發給貴方法務，沒有問題的話下周簽約。」
陳彥修站起來，伸出手。「合作愉快。」
蘇婉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兩邊的人開始收拾文件，方總監跟小林在交換聯繫方式，品控負責人在跟ECHO的設計部對接人確認樣品寄送地址。會議室里一下子嘈雜起來。
陳彥修沒有馬上走。他把文件夾遞給助理，低聲說了句「你們先下去」，然後轉過身，看著正在整理桌面的蘇婉。
「蘇小姐，能耽誤你兩分鐘嗎？」
會議室里其他人陸續走了，門在最後一個人出去以後輕輕合上了。
陳彥修站在長桌的另一側，手插在褲袋裡，姿態很鬆弛，但眼神跟剛才談合同的時候不太一樣。談合同時他的目光很聚焦，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準。現在那種精準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克制了很久、終於決定打開的東西。
「蘇小姐，我想對你坦誠一件事。」
蘇婉放下手裡的文件，正對著他。
陳彥修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組織措辭。
「我對你的欣賞，不完全是商業層面的。」
會議室的空調還在轉，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壓下來，把桌上一張沒收好的便簽紙吹得翹起了角。
蘇婉看著他，沒有出聲。
陳彥修繼續說下去，聲音放得很低。「從巴黎珠寶周第一次見你站在展台前講金繼修復理念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創業者都不一樣。後來接觸多了，這個想法越來越清楚。」
他頓了一下。
「但我尊重你現在的狀態。如果你什麼時候想嘗試新的可能，我會在。」
蘇婉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沒有動。
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很乾淨，沒有曖昧的試探，沒有進退兩難的暗示，就是把一件事原原本本地擺出來，然後退後一步等她的反應。
她看著陳彥修的眼睛。
「陳先生，謝謝你的坦白。」
她的聲音平穩，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但我目前沒有這方面的打算。我希望我們能保持很好的合作夥伴關係。」
陳彥修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尷尬或失落的痕跡。
他笑了一下，很溫和的那種。「好。那我就做一個隨時待命的合作夥伴。」
他沒有追問她原因，沒有問「是因為前夫嗎」，沒有說「我可以等」。一句話說完，乾乾淨淨地收住了。
他伸手拉開會議室的門，側身讓蘇婉先出去。蘇婉拿著筆記本走出去的時候，跟他點了一下頭。
陳彥修在她身後跟了兩步，到了走廊拐角處，他的助理迎上來遞了一份文件。他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腳步沒停，頭也沒回。
蘇婉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如果七年前遇到的是這樣的人，她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同？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半圈，被她自己摁掉了。
沒有那七年的婚姻，沒有辰辰出生時產房裡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半夜四十度抱著孩子去醫院，沒有那面只有她一個人字跡的身高牆，就不會有今天站在這裡的蘇婉。
也不會有ECHO。
她把筆記本夾在臂彎里，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回去。
小林在門口等她。「蘇總，陳總人真好，額外成本自己扛，品質標準還答應提高。」
蘇婉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好，打開電腦。
「好不好看合同。合同簽了才算數。」
「那您覺得這次合作靠譜嗎？」
蘇婉的手指停在鍵盤上。「靠譜。他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合作夥伴。」
小林歪著頭看她。「就合作夥伴？」
蘇婉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小林立刻把腦袋縮回去了。「我去整理會議紀要。」
門在身後關上。蘇婉靠著椅背閉了兩秒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拉開抽屜，辰辰那張全家福的照片被她夾在記事本裡帶來了辦公室。她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右下角那個伸著手夠不到的小人。
她把照片翻回去，放回抽屜里，關上了。
手機響了一聲，是辰辰發來的語音。
「媽媽，爸爸說今天來接我去吃烤雞翅，你讓不讓？」
蘇婉對著手機錄了一條回去。「讓。別吃太多，回來還要吃晚飯。」
發完她把手機放下來，打開了電腦上的郵件。
郵箱最頂上是陳彥修的助理髮來的會議紀要確認函，格式規範，條理清晰，連附件的命名都是按日期和項目編號排列的。
蘇婉點開看了一遍，在確認欄里簽了字，發了回去。
然後她開始處理下一封郵件。
窗外的天色暗了半分，辦公室里的燈自動亮了起來。她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十分。
辰辰應該已經跟厲霆深出門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