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坐在厲家別墅的餐桌前，兩隻腳夠不到地面，晃來晃去地打著桌腿。
面前擺了三個盤子。一盤番茄炒蛋，雞蛋炒得有點老，番茄塊切得大小不一。一盤清炒西蘭花，有兩朵明顯焦了邊。一盤可樂雞翅，顏色倒是對了，醬汁收得還算均勻。
厲霆深站在餐桌旁邊，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濺了好幾塊油漬。
辰辰拿筷子戳了一塊雞翅，放進嘴裡嚼了幾下，抬頭看他。
「六十分。勉強及格。」
厲霆深把鍋鏟放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哪裡扣的分？」
「雞翅太甜了，糖放多了。番茄炒蛋的蛋太老了，媽媽炒的蛋是滑的。西蘭花焦了兩朵。」辰辰掰著手指頭數。「還有，擺盤不好看。媽媽每次做完都會把菜擺整齊，你的盤子邊上全是醬。」
厲霆深低頭看了眼盤子邊上的醬漬，拿紙巾擦了一圈。
辰辰又夾了一塊雞翅。「不過比上次好了。上次是四十分。」
「上次是第一次做。」
「第一次也不能那麼難吃。」辰辰嚼著雞翅含含糊糊地說。「你上次煎的雞蛋我以為是鍋巴。」
厲霆深在他對面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西蘭花。焦的那兩朵他自己吃了，剩下好的推到辰辰那邊。
辰辰看著他這個動作，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埋頭繼續吃了。
兩個人吃了二十分鐘。辰辰的飯量不大，吃了小半碗飯和四塊雞翅就放下了筷子。厲霆深把剩下的菜收拾了，碗筷放進洗碗機，灶台上的油漬擦了兩遍才擦乾淨。
辰辰從餐桌上溜下來，拖著他的小恐龍拖鞋在客廳里轉來轉去。這棟別墅他住了三年多，兩歲到五歲，客廳里的每一件家具他都摸過爬過撞過。可搬走大半年再回來，總覺得哪裡不太一樣了。
沙發上的抱枕換了顏色，從蘇婉在的時候的米白色變成了深灰色。茶几上沒有了花瓶，蘇婉以前每周都會買一束鮮花換上。書架上那排蘇婉的設計類書籍也不在了，空出來的位置放了幾本辰辰的繪本，封面還是新的，沒翻過。
辰辰在客廳里走了一圈，走到靠近樓梯的那面牆前停住了。
牆上掛了一張新照片。
照片裡是厲霆深和辰辰，背景是莊園的花架。辰辰咧著嘴笑，缺了一顆門牙，厲霆深蹲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肩膀上。兩個人身後的月季開得正好。
照片裝在一個深色的木框裡，掛得不高，辰辰踮著腳剛好能夠到邊框。
他伸手摸了一下照片的邊角，手指又移到旁邊的牆面上。
那裡空著。
厲霆深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辰辰站在那面牆前，仰著頭，一隻手指著照片旁邊那塊空白。
「爸爸。」
「嗯？」
「這裡應該有媽媽。」
厲霆深的腳步慢了一拍。
他走過去，在辰辰身邊蹲下來，視線跟辰辰平齊。
辰辰的手指還指著那塊空白牆面。「你看，就這裡。媽媽應該站在我旁邊。」
厲霆深看著那塊空白。牆漆很新，去年重新刷過的，白得有點刺眼。
「嗯，應該有。」
他的聲音很輕。
「但媽媽現在不住這裡了。」
辰辰把手放下來，轉過頭看著他的臉。五歲的孩子看人的時候眼睛很亮，亮得人沒法躲。
「那媽媽以後還會住回來嗎？」
厲霆深的喉結動了一下。
「辰辰，這個爸爸不能保證。」
辰辰皺了一下眉。「為什麼不能保證？」
「因為住不住回來，要媽媽自己決定。」
辰辰想了一會兒。「那你能把她追回來嗎？」
厲霆深看著五歲的兒子。辰辰的眼睛跟蘇婉很像，尤其是認真看人的時候，那種乾淨的、不閃躲的目光。
「爸爸在努力。」他說。「但追回來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要媽媽也願意才行。」
辰辰歪著頭想了很久。他的小恐龍拖鞋在地板上蹭了兩下，發出吱嘎的聲響。
「那你就一直努力，直到媽媽願意為止。」
辰辰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跟他評價雞翅六十分的時候完全兩個樣子。
「媽媽說過，真正想做的事，就不能放棄。」
厲霆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他蹲在那裡，膝蓋已經開始發麻了，但他沒有站起來。
辰辰從蘇婉那裡學到的東西，比他想像的多太多了。那些他缺席的日子裡，蘇婉一個人教會了這個孩子什麼叫堅持，什麼叫認真，什麼叫不放棄。
他伸手把辰辰拉過來，摟了一下。
「爸爸不放棄。」
辰辰在他懷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個小大人一樣。「那就好。我去刷牙了。」
他從厲霆深懷裡鑽出來，拖著恐龍拖鞋啪嗒啪嗒往樓上跑了。跑到樓梯拐角處又探出頭來。
「爸爸，明天早上我要吃煎餅。」
「好。」
「別煎糊了。」
「儘量。」
辰辰的腦袋縮回去了，拖鞋聲越來越遠，衛生間的門關上了，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
厲霆深一個人站在那面牆前面。
照片裡的辰辰在笑，他自己的表情看著也還過得去。可照片旁邊那塊空白牆面，在客廳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大。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塊牆面。漆很光滑，涼的。
樓上傳來辰辰刷牙的聲音，含含糊糊地在哼一首歌，調子跑得離譜。
厲霆深把手收回來，轉身上樓去看辰辰刷牙。走到衛生間門口的時候，辰辰正踩在小板凳上夠水龍頭，嘴巴里全是泡沫，鏡子上被他濺了好幾個白點。
「你怎麼刷個牙能把鏡子弄成這樣？」
「技術問題。」辰辰吐掉泡沫，抬頭看著鏡子裡的厲霆深。「爸爸，你眼睛下面黑黑的。」
「沒睡好。」
「媽媽說沒睡好要早點上床。」
「知道了。」
「那你別看手機。媽媽說看手機會越看越精神。」
厲霆深把毛巾遞給他。「什麼時候變成小管家了？」
辰辰擦完嘴，從板凳上跳下來，抬頭看他。「媽媽不在，總要有人管你。」
厲霆深愣了一下。
辰辰已經拖著拖鞋跑進臥室了。厲霆深跟過去的時候，他已經爬到床上鑽進了被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
「爸爸講故事。」
「講什麼？」
「講恐龍的。」
厲霆深在床邊坐下來，拿起床頭柜上那本恐龍繪本。翻開第一頁的時候他發現書里夾了一張小紙條，蘇婉的字跡，寫著「辰辰最喜歡第三章的霸王龍」。
他把紙條抽出來看了兩秒，放到了床頭柜上。
然後他翻到第三章，開始念。
辰辰聽了不到五分鐘就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變得很沉，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枕頭的角。
厲霆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出來的肩膀。
他關了大燈，只留了一盞小夜燈。橘色的光落在辰辰的臉上，小孩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厲霆深在床邊坐了很久才站起來。
走出臥室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辰辰縮在大床中間，整個人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床頭柜上那張紙條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蘇婉的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划都很清楚。
他輕輕帶上了門。
走到樓下客廳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面牆。
照片裡兩個人在笑。旁邊空著。
他拿起手機，打開了跟蘇婉的對話框。
「辰辰睡了。刷牙刷得很認真，故事聽到第三頁就睡著了。明天早上我做煎餅，爭取不煎糊。」
發完他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靠著沙發閉上了眼。
手機亮了一下。蘇婉回了四個字。
「別放太多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