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出差回來的第二天晚上,陸笙抱著兩瓶紅酒摁響了她家的門鈴。
門開了,蘇婉穿著居家服,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沒有妝,腳上踩著一雙灰色的棉拖鞋。
陸笙進門的時候先往客廳掃了一眼。「辰辰呢?」
「在莊園。奶奶說要教他做桂花糕,不肯回來。」
「那正好。」陸笙把酒放到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發裡頭。「今晚你是我的。」
蘇婉去廚房拿了兩個杯子,把紅酒打開倒了半杯,遞給陸笙一杯,自己端著另一杯窩到沙發的另一頭。
客廳的燈沒有全開,只亮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了半個客廳,另外半個沉在影子裡。
陸笙喝了一口酒,脫了鞋把腳縮到沙發上。
「出差順利嗎?」
「還行。長沙那邊的代工廠產能沒問題,品控體系也搭起來了,下半年的產量不用擔心了。」
「你現在說話跟你大哥一個腔調,全是術語。」
蘇婉看了她一眼。「你問的。」
「我問的是你這個人順不順利,不是問你的工廠。」陸笙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擱,整個人往蘇婉那邊靠了靠。「你最近瘦了。」
「忙的。」
「你每次都說忙的。上次也說忙的,上上次也說忙的。婉,你什麼時候能說一次『我最近心情不好』或者『我累了』?」
蘇婉端著酒杯沒接話。
窗外的街燈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光線。遠處有車駛過的聲音,很遠,聽不真切。
陸笙安靜了一會兒,手指在杯沿上轉著圈。
「婉,我問你一件事,你別急著堵我。」
蘇婉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對厲霆深到底是什麼感覺?」陸笙的聲音放輕了,但問得很直。「恨?還是無感?」
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蘇婉端著酒杯,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了一下。
「不恨了。」
陸笙沒有急著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蘇婉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擱到膝蓋旁邊。
「也不是完全無感。」
她想了一會兒。
「就像一道舊疤,平時不疼,但陰天會癢。」
陸笙看著她的側臉。落地燈的光照著蘇婉的半邊臉,另外半邊藏在影子裡,看不清楚表情。
「那癢是什麼意思?」陸笙問。「是想撓它,還是想忽略它?」
蘇婉轉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變成心理諮詢師了?」
蘇婉的笑慢慢收了。
她把視線轉回窗外,路燈的光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光圈。
「笙笙,你知道辰辰畫了一張全家福嗎?」
「你說過。」
「畫面最右下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人,寫著『爸爸』兩個字。」蘇婉的聲音輕下來。「離所有人都遠遠的,手伸著,夠不到。」
陸笙沒吭聲。
「五歲的孩子畫出來的東西,比大人說的話都準確。」蘇婉低頭看著杯子裡的酒。「他嘴上對厲霆深又凶又嫌棄,但他畫畫的時候把爸爸畫進去了。沒有落下。」
「那你呢?」陸笙的聲音很輕。「辰辰想要一個完整的家,你心裡清楚。可你自己想要嗎?」
蘇婉沒有馬上回答。
沙發的靠背很軟,她往後靠了一點,後腦勺擱在沙發頂端,眼睛看著天花板。
「上次他來機場接我,我坐在他車的后座上睡著了。」
陸笙的眉毛動了一下。
「醒過來以後發現礦泉水的瓶蓋被他擰好了。空調風調小了。車停在樓下,他沒叫我,等我自己醒的。」
蘇婉的聲音沒有什麼波瀾,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還有在巴黎,他飛了八千公里,站在人群後面看了一眼就走了。送的花不署名,卡片上寫『加油』。」
她停了幾秒。
「笙笙,我不確定。有時候看到他跟辰辰在一起,我會覺得,如果當年他就是這個樣子,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陸笙端著酒杯的手緊了一下。
「但這種假設沒有意義。」蘇婉把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看著陸笙。「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陸笙放下酒杯,挪過去,伸手摟住了蘇婉的肩膀。
蘇婉沒有推開她。
兩個人就這樣靠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的高樓亮著零星幾扇窗,城市的底噪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過了很久,陸笙開口了。
「婉,我不幫他說話,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但我幫你說一句。」陸笙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你以前那七年不是白過的,辰辰有了,ECHO有了,你自己也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可你不欠任何人一個答案。不管最後你選什麼,跟他重新開始也好,一個人走下去也好,都是你的權利。誰也不能催你。」
蘇婉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吸了口氣把那股勁壓下去了。
「你今天喝了多少才來的?」
「沒喝。這是清醒狀態說的。」陸笙鬆開她,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要是喝多了就不是這個說法了。我要是喝多了我就直接去找厲霆深,問他到底配不配。」
蘇婉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你去了也打不過他。」
「我打不過我可以罵他。我罵人你又不是沒見過。」
蘇婉笑了一聲,拿起酒杯碰了她一下。
兩個人又喝了半杯。陸笙開始講她公司最近遇到的一個奇葩客戶,說那個客戶要求把品牌logo放大到包裝的百分之八十,她當場差點把設計稿摔到對方臉上。
蘇婉聽著,偶爾插一句嘴。
客廳里的氣氛松下來了,紅酒瓶空了大半。
陸笙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蘇婉送她到門口,陸笙穿鞋穿了半天,蹲在地上跟鞋扣較勁。
「你少喝點。」蘇婉看著她。
「我就喝了兩杯。」
「你蹲在那裡三分鐘了,鞋扣還沒扣上。」
陸笙低頭一看,鞋扣確實還開著。她嘖了一聲,使勁扣好,站起來拉開門。
「婉。」她站在門口,回過頭。
「嗯?」
「你剛才說舊疤陰天會癢。」陸笙的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亮亮的。「你記住,癢不癢是身體的反應,撓不撓是你的選擇。」
蘇婉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陸笙晃了晃手,轉身走了。拖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電梯門開了又關上了。
蘇婉關上門,反鎖,轉身回到客廳。
茶几上的酒杯還擺著兩個,紅酒瓶里還剩了一點底。窗外的夜色比剛才更深了,連那幾扇亮著的窗戶也滅了大半。
她把酒杯收到廚房洗了,瓶子放到垃圾桶旁邊。
走回客廳的時候她在沙發邊上站了一會兒。
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黑著。
她拿起來,打開了跟厲霆深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是他發的那段話,說辰辰睡了,說明天做煎餅爭取不煎糊。她回的那四個字在最下面。
別放太多油。
她看著這四個字,拇指在屏幕邊緣蹭了兩下。
然後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關了燈,往臥室走。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沙發上還留著陸笙坐過的凹陷,落地燈關了以後整個客廳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線。
蘇婉把臥室的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