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把臥室的門帶上了。
隔了一夜，鬧鐘響的時候她已經醒了。枕頭旁邊的手機亮著，六點十五分，日曆上標紅的那行字跳進眼睛裡。
離婚訴訟，第二次庭審。十點整。
她坐起來，在床沿坐了幾秒，腳擱在地板上沒動。窗簾透進來一條光，照到床頭柜上辰辰那張照片的邊角。她把目光從照片上挪開，站起來去洗漱。
八點四十分，蘇婉到了律師事務所樓下。她的律師周明哲已經在大堂等著了，手裡夾著一個棕色文件袋，西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蘇女士，對方律師昨晚發來了最終確認函。」周明哲把文件袋遞過來。「財產分割部分，辰辰名下的教育基金三千萬已經到位，厲氏那邊全額出資，沒有異議。探視權每周兩次，周三下午和周六全天，節假日另行協商。」
蘇婉翻開文件看了一遍。每一條都跟之前談好的一樣，沒有改動。
「撫養權歸我，他沒有爭？」
「沒有。」周明哲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說實話，以厲氏的財力和社會資源，如果他要爭撫養權，這場官司會拖很久。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提過這件事。」
蘇婉把文件合上，放回文件袋裡。
「走吧。」
車開到法院門口的時候，蘇婉看見了厲霆深的車。黑色轎車停在路邊，他還沒下車。她把車停到另一側，拿起文件袋推開車門。
腳剛踩到地面，對面的車門也開了。
厲霆深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齊，臉剃得乾乾淨淨。跟平時不太一樣，他的襯衫領口那顆扣子今天扣上了。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對視了一眼。
厲霆深的律師從副駕駛下來，跟他說了兩句話，他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法院大門走。
蘇婉和周明哲也往裡走。
四個人在安檢口碰上了。厲霆深側了一下身，讓蘇婉先過。蘇婉沒看他，拿著包過了安檢，徑直往第三法庭的方向走。
法庭不大，原木色的桌椅，日光燈管白得有點刺眼。旁聽席空著，這場庭審雙方都沒有通知其他人到場。
蘇婉坐在原告席，周明哲在旁邊整理文件。對面的被告席上厲霆深坐下來，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疊著，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的律師姓鄭，五十出頭，京城做家事糾紛的老手。鄭律師翻了一下文件，跟厲霆深低聲確認了幾句，厲霆深點了兩下頭。
法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著眼鏡，表情沒什麼溫度。她翻開卷宗掃了一遍，抬起頭。
「本庭現在開始審理原告蘇婉訴被告厲霆深離婚糾紛一案。雙方代理律師，請確認當事人身份信息。」
兩邊的律師分別站起來確認了一遍，身份證號、住址、聯繫方式，程序走得很快。
法官翻到下一頁。
「關於財產分割部分，雙方已在庭前達成一致。原告方代理人，請確認。」
周明哲站起來。「原告方確認。婚內共同財產已按協議分割完畢，未成年子女厲嶼辰名下教育基金三千萬元由被告方全額出資設立，已到帳。原告方對財產分割方案沒有異議。」
法官看向對面。「被告方？」
鄭律師站起來。「被告方確認，沒有異議。」
法官在卷宗上做了標記，翻到探視權那一頁。
「關於未成年子女的撫養權與探視權。雙方協商結果為撫養權歸原告蘇婉，被告厲霆深享有每周兩次探視權，分別為周三下午及周六全天，法定節假日另行協商。雙方是否確認？」
「原告方確認。」
「被告方確認。」
法官把筆擱下來，摘了眼鏡，看著兩邊。
「本庭注意到，雙方在財產分割、子女撫養及探視安排上已全部達成一致，庭前調解記錄完整，不存在爭議事項。本庭將依據雙方協議內容及相關法律規定，在三十日內出具正式判決書。」
她頓了一下。
「在此之前，本庭依照程序最後詢問一次。原告方是否還有補充或異議？」
周明哲看了蘇婉一眼。蘇婉搖了搖頭。
「原告方沒有補充。」
「被告方呢？」
法庭里安靜了兩秒。
厲霆深的律師正要開口，厲霆深忽然抬了一下手。鄭律師看了他一眼，把話咽回去了。
厲霆深站了起來。
蘇婉轉過頭看著他。
「被告沒有異議。」厲霆深的聲音很平。「我尊重原告方的所有訴求。」
他說完坐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握成拳又鬆開了。
法官點了點頭。「本案庭審到此結束，雙方當事人簽署筆錄後可以離開。」
簽字的時候蘇婉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不到半秒。她簽完把筆放回桌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文件。
對面厲霆深也在簽字，他簽得很快，橫平豎直，跟他平時簽商業合同的字跡沒有區別。
從法庭出來的時候走廊里沒什麼人，日光燈照著白牆，腳步聲悶悶地迴蕩。周明哲跟蘇婉說了兩句後續流程就先走了，鄭律師也跟厲霆深道了別，拎著公文包走了。
走廊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蘇婉往大門的方向走，腳步不快不慢。
「等一下。」
厲霆深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蘇婉停了步，轉過身。
厲霆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手伸進了西裝口袋裡。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把什麼東西從口袋裡掏出來了。
一枚戒指。
白金的圈，很細，上面鑲了一顆碎鑽，不大，燈光底下閃了一下。
蘇婉認識這枚戒指。七年前厲霆深套在她無名指上的那一枚。她簽離婚協議那天摘下來放在了梳妝檯上，走的時候沒拿。
厲霆深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攤開，戒指就躺在掌紋的中間。
「還給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說太大聲會碎掉什麼東西。「不管以後怎麼樣，它代表過一段時間。」
蘇婉看著他手心裡那枚戒指。
白金圈的內側刻著日期，她記得。登記那天的日期。七年前的秋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他穿了襯衫，兩個人站在民政局門口拍了一張合照。那天的陽光很好，她笑得很開心。
她沒有伸手去接。
「留給辰辰吧。」
厲霆深的手指收了一下。
蘇婉的目光從戒指上移開，看著他的臉。
「等他長大了，也許有一天他想知道爸媽曾經在一起過。」
她說完轉過身，往法院大門的方向走了。
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清楚楚的。她沒有回頭。
厲霆深站在走廊里，手還舉在身前。戒指在掌心裡被攥緊了，金屬的邊緣硌著皮膚，有一點點疼。
走廊盡頭的玻璃門被推開了，陽光從外面湧進來，蘇婉的身影在光里走了兩步，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厲霆深慢慢把手收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戒指在中間躺著，剛才攥得太緊，掌紋旁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他把戒指放回了口袋裡。
法院門口的台階很寬，陽光打下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台階一直延伸到停車場的水泥地上。
他在台階上站了很久，手插在口袋裡，指尖一直碰著那枚戒指。
三十天。
三十天以後，這段七年的婚姻就會變成一紙判決書里的幾行字。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走下台階，往車的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手機震了一下。是辰辰發來的語音。
「爸爸，媽媽說今天你們去辦事了，你們辦完了嗎？我在莊園等你來接我吃烤雞翅。」
厲霆深站在停車場裡，聽完那條語音，手指按在屏幕上沒動。
過了七八秒，他錄了一條回去。
「辦完了。爸爸來接你。」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口袋裡那枚戒指硌著大腿，他換了個姿勢也沒用。
他發動了引擎，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了主路的車流。
後視鏡里法院的大門越來越小，最後被一輛公交車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