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雪從看守所出來那天,沒有人來接她。
門口的保安把她的隨身物品遞過來,一個透明袋子,裡面裝著手機、鑰匙、錢包,錢包里只剩兩張銀行卡和三百塊現金。手機關了機,屏幕上全是指紋印。
她簽了釋放手續,接過袋子,站在看守所大門外的台階上。
七月的太陽很毒,水泥地面燙得發白,熱氣從腳底往上蒸。她穿著進來時那件米色連衣裙,裙擺皺了,腰帶鬆了一圈,整個人瘦得厲害,鎖骨突出來兩條,下巴尖得能割人。
她打開手機,開機畫面轉了半天才亮。消息提示彈了一屏,她往下劃了劃,全是欠費通知和平台推送,沒有一條是人發的。
通訊錄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也沒找到一個能打的電話。
以前那些叫她「若雪姐」的模特同行,號碼還在,頭像還在,但最後一條對話停在三個月前。有兩個人把她拉黑了,點進去只剩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她退出通訊錄,叫了一輛網約車。
車來了以後她報了地址,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車子開出看守所那條路,拐上主路,兩邊的行道樹往後退,陽光從車窗外面一閃一閃地打進來。
林若雪靠著后座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法庭上那些話。
蘇氏的律師站在原告席上念起訴書的時候,用的都是很客氣的措辭,語氣平平的。可每一句話落到她頭上都像在扇嘴巴。
「被告林若雪於X月X日在巴黎國際珠寶展現場公然造謠誹謗原告蘇婉女士及其品牌ECHO,造成嚴重商業損失及名譽損害。」
「經查證,被告所述內容均無事實依據,屬於惡意捏造。」
「鑑於被告行為性質惡劣,社會影響極大,原告方要求被告公開道歉並賠償經濟損失及精神損害撫慰金共計人民幣兩百八十萬元。」
兩百八十萬。
她的銀行卡里只剩不到五萬塊。
最後判的是六個月緩刑,加全額賠償。法官念判決的時候她站在被告席上,兩條腿發軟,指甲掐著掌心,差點沒站住。
車到了郊區一個老舊小區門口,林若雪下了車,站在單元樓前面抬頭看了一眼。六層的板樓,外牆皮掉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
這是她現在住的地方。一室一廳,月租兩千三。
以前她住在三環內的高檔公寓,客廳比這整間房都大。
她上了樓,打開門。屋裡的空氣悶得發黃,窗戶關了好幾天,桌上的外賣盒沒收,廚房水槽里泡著兩個碗,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花。
她把包扔到床上,坐到書桌前面打開了手機。
社交平台上她的帳號還在,但粉絲從三十多萬掉到了不到兩萬。最新的幾條動態下面全是罵她的評論。「綠茶婊」「活該」「精神有病吧」,刷了三屏都沒刷完。
她退出自己的主頁,在搜索欄里打了兩個字。
蘇婉。
彈出來的第一條結果是財經媒體的報導,標題很長:「ECHO創始人蘇婉簽約北歐最大珠寶連鎖Norheim,品牌國際化進程提速。」
第二條是時尚雜誌的採訪,封面照片上蘇婉穿著黑色西裝,站在ECHO的展櫃前面,表情很淡,眼神很定。
第三條是微博熱搜截圖,話題叫「蘇婉巴黎珠寶周」,閱讀量過了八千萬。
林若雪一條一條往下翻,每翻一條,指甲在屏幕上劃得更重。
第五條是一篇自媒體的長文,標題叫「從隱婚七年到珠寶女王:蘇婉的逆襲之路」。
她點進去看了兩段就退出來了。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指甲蓋發白。
她把手機扔到桌上,兩隻手撐著額頭,坐了很久。
窗外傳來隔壁小區廣場舞的音樂,咚咚咚地響,吵得人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傍晚的時候她媽媽來了。
林若雪的母親姓孫,五十出頭,頭髮花白了一半,穿著一件洗褪了色的碎花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裝了兩盒飯和一袋水果。
「若雪,吃飯了沒有?」
「不餓。」
孫阿姨把飯盒放到桌上,看了一眼屋裡的樣子,嘴巴動了動,沒說什麼,轉身去廚房洗碗。
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她把碗洗完擦乾,又把桌上的外賣盒收拾了,垃圾袋紮好放到門口。
做完這些她在林若雪對面坐下來,兩隻手絞著膝蓋上的衣角。
「若雪,賠償的事,你爸跟親戚借了一圈了。」
林若雪沒抬頭。
「大姨家借了三萬,你舅舅家借了兩萬。你爸把存摺上最後那點錢也取出來了,加一起湊了十二萬。」
孫阿姨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人家要兩百八十萬,咱們家就算把房子賣了也不夠。」
林若雪的肩膀縮了一下。
「媽,你別管了。」
「我怎麼能不管?你是我閨女。」孫阿姨的眼圈紅了。「你爸這兩天覺都睡不著,血壓又高了,我怕他撐不住。」
「我說了別管。」林若雪抬起頭,眼睛乾乾的,沒有淚。「這是我自己的事。」
孫阿姨看著女兒的臉。
以前的林若雪雖然心思重,但至少還會笑,還會撒嬌,還會挽著她的胳膊叫媽媽。現在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窩凹進去,顴骨撐著一層薄薄的皮,笑也不笑,哭也不哭,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被掏空了。
「若雪,媽求你了。」孫阿姨伸手握住她的手。「別再跟蘇家的人過不去了。你鬥不過人家的,人家有錢有勢,你拿什麼跟人家斗?」
林若雪把手抽了回去。
「媽,你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孫阿姨還想說什麼,看了看女兒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她站起來,把飯盒往林若雪手邊推了推。
「飯趁熱吃。別又不吃了。」
林若雪沒接話。
孫阿姨拎著那袋水果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女兒一眼。林若雪坐在桌前,背對著她,肩胛骨把連衣裙的後背撐出兩個尖。
孫阿姨把水果放到鞋柜上,輕輕帶上了門。
樓道里腳步聲越來越遠,下樓的聲音一層一層地消失了。
林若雪一個人坐在屋裡,飯盒的熱氣散了一半,菜的味道飄過來,她的胃縮了一下,沒有伸手。
她又拿起了手機。
這次她沒搜蘇婉的名字。
她搜的是厲霆深。
彈出來的第一條是一個營銷號發的照片。
幼兒園門口,厲霆深穿著白襯衫,蹲在地上,辰辰騎在他肩膀上,兩隻小手揪著他的頭髮,咧著嘴笑,缺了一顆門牙。
照片底下的評論區很熱鬧。
「千億總裁變超級奶爸,誰看了不迷糊。」
「這小孩長得跟蘇婉好像啊,尤其那雙眼睛。」
「一家三口什麼時候覆合,在線等。」
林若雪死盯著那張照片。
厲霆深的臉上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鬆弛的,柔軟的,眼角帶著笑紋,手扶著辰辰的小腿,怕他掉下來。
她跟厲霆深認識十幾年,從大學到後來,她見過他冷的樣子、淡的樣子、不耐煩的樣子、公事公辦的樣子。
這種樣子她一次都沒見過。
指甲在手機殼背面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指甲蓋劈了一點,疼得她縮了一下手。
手機殼上多了三道白痕。
「他憑什麼過得好?」
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她憑什麼過得好?」
她把手機摔到床上,整個人縮進被子裡。被子是潮的,枕頭有股沒曬過的霉味。
「都該跟我一樣。一無所有。」
窗外廣場舞的音樂還在響,咚咚咚的節奏震得玻璃嗡嗡發顫。
林若雪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裹進了黑暗裡。